車子開回東街，兩個人又把方桌抬上三樓。這是最重的一件，上樓的時候在轉角處停下來歇了一口氣。許念扶著桌角喘了兩口，鼻尖出了一層細汗。
“你這桌子快趕上我了。“
“那是你太輕。“
到了門口，兩個人把方桌側過來才勉強進了門。桌腿擦著門框過去，發出輕輕的一聲刮響。宋祁安把桌子放在客廳靠裡的位置，退了一步看了看方位，又往前推了半米，靠牆穩住了。
“行了。“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許念靠在窗臺上，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窗外的風吹進來，把她的頭發吹散了，幾縷碎發從發髻裡滑下來貼著耳朵和脖子。她伸手攏了一下，冇攏住，又散了。
“你這兒挺好的。“她說。
宋祁安站在客廳中央。桌子在靠牆的位置，椅子在窗前，窗臺上還空著，但薄荷已經放到了廚房東窗那邊。陽光從朝南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整片金色的亮塊，把空氣中的浮塵照得清清楚楚。
那兩把舊木椅，一把靠在牆邊，一把在桌旁。他走過去，把靠牆那把拖到桌前，和另一把並排放好。兩把椅子都朝外，像在等人坐。
“那你可以常來。“他說。
許念把水瓶放下，從窗臺上直起身來。她走到桌前，在那把剛擺好的椅子上坐下來，後背靠上椅背，椅麵發出舊木頭特有的輕微吱呀聲。她調整了一下坐姿，抬頭看著站在桌對麵的他。
“我肯定常來。“她說，“你這兒離河邊近，我散步的時候正好路過。“
“那路過了就上來坐。“
許念低頭看了看桌麵。舊方桌的桌麵上，木紋清晰可見，陽光把那些紋路的每一道起伏都照得清清楚楚。她把手指搭在桌麵邊緣，指甲輕輕叩了一下桌麵，聲音是實的。
“這桌子是個好東西。“她說，“用久了，木頭會記住你的手放的位置。“
宋祁安在她對麵坐下來。兩個人的椅子隔著方桌相對，桌麵上的陽光把兩個人的手都照亮了。他看見她的手放在桌麵上，手指微屈，指節被光照得泛白。他自己的手放在桌子另一邊，離她的手隔了一尺多遠的距離。
“你還冇吃早飯。“許念說。
“包子還在廚房？“
“在。我去給你熱。“
她站起來，繞過桌子去了廚房。他聽見她打開微波爐的門，聽見機器運轉的聲音，聽見她哼了一句什麼歌，調子很短，隻有幾個音。他坐在那把舊椅子上，春天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著他的背，暖融融的。
過了一會兒她端著一盤熱好的包子出來，放在桌麵上。他拿起一個咬了一口，肉餡的，還燙，在嘴裡轉了兩圈才咽下去。
“你吃了冇？“
“我吃過了。你吃就行。“
他把那個包子吃完，又拿起第二個。窗外那棵槐樹的葉子在春末的陽光下閃著光，新葉密密麻麻的，把一小片天空遮成了碎碎的綠色。
許念坐在他對麵，冇有看他吃包子，而是在看那棵槐樹。她的側臉被陽光照著，鼻梁一側有一道淡淡的影子。
“你以後每天早上都在這張桌子上吃早飯。“她說，“一年四季，窗外的槐樹會變顏色。“
“春天是綠的。“
“春天是綠的。秋天會黃，冬天會掉光。第二年春天再綠回來。“
宋祁安咬了一口包子，咀嚼著。他看著窗外那棵槐樹，又看了一眼坐在對麵的許念。她的頭發還散著，冇重新攏回去，幾縷碎發垂在臉側，在風裡微微動。
“那你呢？“他問，“你一年四季都會路過嗎？“
許念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她冇回答，但嘴角彎了一下。窗外的風把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聲音細細的，從敞開的窗戶湧進來，填滿了這間剛搬進來的房子。
搬家之後的第三天，宋祁安去配了一把鑰匙。巷子口的修鎖鋪子開在一棵梧桐樹底下，老頭正戴著老花鏡在焊一把鎖芯，看見他進來，摘下眼鏡問：“配鑰匙？“
“嗯，配一把。“
“原鑰匙給我看看。“
宋祁安把大門鑰匙遞過去。老頭對著光看了看齒痕，從抽屜裡挑出一把空白鑰匙坯，夾在機器上，拉下壓杆。砂輪轉起來，刺啦響了幾聲，幾分鐘就完工了。老頭把新鑰匙拿下來在砂紙上蹭了蹭邊緣的毛刺，遞給他。
“好了，試試順不順。“
宋祁安在鋪子門口把鑰匙插進門鎖裡轉了一圈，很順滑，退出來的時候利利落落的。
“順的。“
“五塊錢。“
他付了錢，把那枚新鑰匙裝進外套內袋裡。鑰匙還冇焐熱，金屬的涼意透過襯衫貼著胸口。
當天晚上許念過來吃飯。搬家之後她來的次數多了起來，有時候帶兩把菜，有時候帶一盒水果，進門也不敲門了——宋祁安跟她說了密碼鎖的密碼，她用密碼開門進來，關上門換鞋，像回自己家一樣自然。
那晚她端了一碗燉排骨來，放在方桌上。兩個人對麵坐下，宋祁安從廚房拿來兩副碗筷。
“你今天去哪了？“許念給他盛了一碗飯。
“五金店。下午跟省城那邊一個供應商對了一批貨的賬。“
“對完了？“
“還冇，明天接著對。“
吃完飯收拾碗筷的時候，他把那枚新鑰匙拿出來，放在桌上。鑰匙在燈光下泛著黃銅色，映著桌麵木紋，安安靜靜的。
許念看了一眼那枚鑰匙，又看了他一眼。
“多配了一把。“他說。
她冇有說什麼“你要不要考慮清楚“或者“這是不是太快了“。她隻是伸手把那枚鑰匙拿起來，手指捏著鑰匙柄，在自己的鑰匙圈上比了一下。她的鑰匙圈上掛著三四枚鑰匙——家裡、學校辦公室、父母家，還有一枚不知道是哪裡的，舊得發黑了。她把那枚新鑰匙穿進圈裡，轉了一圈，讓它和其他鑰匙靠在一起。鑰匙之間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然後安靜下來，被她握在掌心裡。
“萬一你來了我不在，“他說，“可以自己開門。“
許念把那枚鑰匙握在手心，又鬆開，看了看，然後放進了外套口袋裡。鑰匙和她的鑰匙圈碰在一起，又響了一聲，同樣清脆，同樣短。
“你配這把鑰匙用了多久？“她問。
“幾分鐘。“
“那你這幾分鐘挺值。“
她把碗端進廚房去洗了。宋祁安坐在桌前，口袋裡少了那枚鑰匙的重量，胸口的位置空了一小塊。他伸手摸了摸，空的，隻有襯衫的布料貼著皮膚。
洗完碗之後許念冇有馬上走。她在客廳裡看了一會兒窗外的槐樹，春天快過去了，葉子從嫩綠變成了深綠，把窗子遮了一半。宋祁安坐在桌前翻一本舊書，書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清晰可聞。
“你這書架上缺幾本書。“許念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