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什麼？“
“缺我辦公室裡的那幾本。明天我給你帶過來。“
“你辦公室的書拿過來，你上課用什麼？“
“那是我的書，上麵有筆記，我認得就行。“
第二天宋祁安下班回家，走到樓下的時候抬頭往三樓看了一眼。窗戶開著，燈亮著。他愣了一下——他記得自己早上出門前關了燈。他上樓掏鑰匙開了門，許念正坐在方桌前，麵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書，旁邊放著一杯水。
“你怎麼進來的？“
“你昨天給我的鑰匙。“
他這才想起來。她確實用了那把鑰匙自己開門進來了。她坐在他家裡，像在等他從五金店下班回來一樣自然。他換了鞋走進去，看著她麵前那本書。
“什麼時候來的？“
“下午冇課，早放學了就過來了。“
“我看燈亮著還愣了一下。“
“我開了燈。“許念合上書站起來，“你還冇吃飯吧，我煮了飯在鍋裡。“
他走到廚房揭開鍋蓋，飯已經煮好了，米香溫溫地撲上來。旁邊的小碟子裡有一盤炒青菜，還有半條蒸魚，用保鮮膜封著。
“你這手藝見長。“
“我媽教的。“
那之後許念來的次數更多了。有時候他來的時候她已經在屋裡了，有時候她來的時候他還冇回，自己開門進去先燒一壺水。有一回他下班回來，推開門發現她在窗臺那棵槐樹底下放了把舊藤椅，正在椅子上坐著看書。槐樹的影子落在書頁上，隨著風一晃一晃的。
“你這椅子哪來的？“
“舊貨市場淘的。三十塊錢。“她合上書抬起頭，“你窗臺這位置好，下午不曬，又有風。“
“錢建安焊的書架，明天送來。“
“書架擺北牆嗎？“
“嗯。“
“那書架擺好之後，我可以把我的書也放幾本過來。“
“放吧。“
她低頭繼續看書。他換了鞋，去廚房倒了杯水，端著水杯站在客廳裡。午後的陽光從朝南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很大一塊金色。許念坐在那把藤椅上，藤椅輕輕吱呀著，窗外的槐樹葉子沙沙地響。
有一天陸明遠來了。他敲了門，宋祁安開的。進了屋陸明遠第一眼看見許念坐在窗邊的藤椅上，鑰匙放在茶幾上，鑰匙圈上那枚新鑰匙和舊鑰匙靠在一起，安安靜靜的。
“許老師，你也在這兒。“
“我經常來。“
陸明遠看了宋祁安一眼，又看了那枚鑰匙一眼，什麼都冇說。他在方桌前坐下來，許念給他倒了杯水。
“你這房子比我那兒亮堂。“陸明遠說。
“朝南嘛。“
“你那本書我翻完了，今天拿來還你。“陸明遠從包裡掏出一本書放在桌上，是許念之前借給宋祁安的那本灰皮書。許念接過來翻了翻，裡麵多了一些折頁。
“你看得挺細。“
“宋哥說這書好看，我就翻了一遍。“
三個人坐在客廳裡聊了一陣。聊書，聊寧城的天氣，聊陸明遠他姐又催他去上班。許念坐在藤椅上，宋祁安和陸明遠坐在方桌兩邊。窗臺上那盆薄荷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把清涼的氣味散了一屋子。
後來陸明遠走了，宋祁安送他到門口。關上門轉身的時候，許念正在把茶幾上的杯子收到廚房去。她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口袋裡那串鑰匙輕輕響了一聲。他聽見了。她也聽見了，但她冇有停步，繼續走去了廚房。
水龍頭開了，水聲嘩嘩的。他站在客廳裡，看著她的背影在廚房的燈光下忙碌著，洗碗的姿勢和以前一樣——低著頭，手腕輕輕翻動。那串鑰匙放在灶臺邊緣，黃銅色的新鑰匙夾在舊鑰匙中間，被燈光照得亮亮的。
他走過去，在灶臺邊站著。她洗完最後一個碗，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明天幾點下班？“
“五點半。“
“那我明天下午來的時候帶一把蔥。“
“帶蔥乾嘛？“
“做蔥油麵。“
他站在她旁邊，廚房的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瓷磚牆上，挨得很近。灶臺上那串鑰匙安安靜靜地躺著，新鑰匙和舊鑰匙的齒痕疊在一起，像兩排互相認得的字。她伸手把鑰匙拿起來放進口袋裡，金屬碰撞的那一聲輕響在狹小的廚房裡回蕩了一下，又落進夜色裡。
許念第一次在屋裡留下東西，是一本翻了一半的書。那天她走得急，學校來了電話說臨時要開會，她合上書放在茶幾上就走了。宋祁安下班回來的時候，書還攤在茶幾上，翻到的那一頁剛好講到一個人走夜路看見一盞燈。
他看了一眼，冇有合上，也冇有動。
第二天許念來了，坐在茶幾前把那本書看完，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發出一聲輕輕的歎氣，然後合上書放進書架裡。從那之後，茶幾上時不時會多出一些東西。有時是一支筆，有時是一張寫著字的便簽紙，有時是她從學校帶回的備課資料，邊角被翻得卷了起來。
宋祁安冇有收拾。那些東西放在茶幾上，他經過的時候繞一下，不去碰它們。便簽紙上的字他忍不住看過幾眼，寫的是課文裡摘出來的句子，什麼“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字跡比平時隨意一些，但筆畫依舊清晰。
有一天他下班回來發現茶幾上的杯墊換了。原來那塊舊的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換成了一塊淺藍色的布織杯墊，小小的，上麵繡著一片葉子。他端詳了一會兒，把水杯放上去，大小剛好。
許念來做客的時候他問：“杯墊是你換的？“
“嗯，舊的那塊有一個角破了。“
“你什麼時候買的？“
“路過的店，順手。“
水杯放上去之後，杯墊上印出圓圓的水痕，很快又乾了，留下一圈淡淡的印子。他以後每次倒水，都把杯子放在那塊淺藍色的杯墊上。
窗臺上的薄荷也變了。有一回他早上開窗，發現薄荷盆裡的土被翻過了，鬆鬆散散的，上麵灑了一層細碎的雞蛋殼。他湊近了聞，泥土的氣息混著薄荷的清涼，比平時多了一點點淡淡的腥味，是蛋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