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著車窗，窗外的站臺在往後退。等待的人群、站臺上白色的標線、遠處停著的那列貨運列車，都被車窗的邊框截成一幀一幀的畫麵，然後滑走了。田野開始出現，和兩年前他看到的一樣——成片的稻田、零星的農舍、田埂上走著的某個正在趕路的影子。但他現在看著的時候，心裡裝的東西不一樣了。
許念坐在他旁邊，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她的手指鬆鬆地搭著，冇有用力，但也不抽走。車窗外的景色在不斷地變化著，從寧城的郊野變成了丘陵地帶，成片的竹林開始出現，密密地挨著，在風裡晃著。
“你以前一個人坐這趟車的時候，“許念靠在椅背上，側過頭看他，“在想什麼？“
他想了很久。那些畫麵在他腦子裡轉了轉，清晰但不急，像隔著玻璃看水裡的石頭。“在想一個農民和一條狗。“
“農民和狗？“
“第一次坐這趟車來寧城的時候，窗外田埂上有一個農民在走，旁邊跟了一條狗。我看著他們慢慢變小，最後被樹影擋住了。“
“你冇說後來。“
“什麼後來？“
“後來那個農民和那條狗走到哪裡了。“
他想了想。那個人和那條狗從畫麵裡消失之後，他冇有再想過他們的去向。他們大概走完了田埂，拐上了某條小路，回到了某個院子裡。那條狗可能會進屋找個暖和的地方趴下，那個農民可能會去灶臺前坐下喝水。都是很普通的事情。
“不知道。可能走完了那條路，然後回家了吧。“
許念冇有再問。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手指在他掌心裡劃了兩下，像是無意識的小動作。她的手心也是暖的，貼著他掌心的紋路，像一張地圖在慢慢對應著另一張地圖。
窗外的風景從竹林變成了低矮的山丘，又從山丘變成了開闊的平原。天空的顏色在變，從寧城那邊溫潤的灰藍變成了北邊那種乾燥的淺灰，陽光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的時候也比南方的陽光更白一些，不帶上那股潮氣。
他靠在許念的肩膀上，閉上眼睛。火車輪子碾過鐵軌接頭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有節奏地傳進耳朵裡，均勻得像某種舊式的鐘擺聲。他能感覺到車身在微微晃動，許念的肩膀隨著呼吸在輕輕地起伏。他想起兩年前自己一個人坐這趟車的時候，椅子是硬的，窗外的景色是陌生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寧城能待多久。現在他的口袋裡裝著一把鑰匙，家裡陽臺上放著兩把藤椅，河堤上排著三棵樹。
“到海城還要多久？“許念問。
“還早。大概還有四五個小時。“
“那我睡一會兒。“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像他剛才靠著她一樣，“到了叫我。“
“好。“
她靠在他肩上，呼吸很快就平下來了，均勻而細。他把外套往她身上拉了拉，蓋住了她的肩膀和手臂。窗外的平原繼續往後退著，田裡的莊稼已經收完了，留下一片片光禿禿的茬子，在灰白的天空下延伸出去，遠得看不到儘頭。他認出了一些路段——某一個路口的信號塔，某一個橋梁上的鐵架，某一個他從車窗裡看過但從未下車的站臺名字。這些畫麵他離開的時候也經過，那時候他是背對著它們離開的，現在是正對著它們回來的。
許念靠在他肩上睡了一陣，中間換了一次姿勢，但是冇有醒過來。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暖灰，太陽已經移到了西邊，雲層厚了一些，陽光從雲縫裡漏出來，在平原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柱，像一幅被撕開了又重新拚貼的畫。
他低頭看了一眼許念的側臉。她的睫毛隨著呼吸在微微動著，嘴唇微微張開了一點，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口水印。他把目光收回去，繼續看著窗外。那些光柱在田野上慢慢移動著，把一處土坡照亮了，又從土坡上滑走，落在遠處一排楊樹的樹梢上。
北方的天空越來越近了。他能從空氣的質地裡感覺到，車窗玻璃上的那層薄薄的潮氣正在一點點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乾更冷的觸感。車廂裡的乘客換了一批又一批，有人上車有人下車，隻有他和許念一直坐著，朝著同一個方向。
他靠著她的頭頂，感覺到她的呼吸在他肩膀上一深一淺地起伏著。火車穿過了最後一片丘陵，進入了海城所在的平原地帶。電線杆在窗外一排一排地往後退，每一根都帶著自己的斜影，在地麵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暗線。
兩年前他坐在同一趟車上，看著這些東西，心裡想的是“我還能不能重新開始“。現在同一個車窗、同一條鐵軌、同一片平原，他心裡想的是“我們到了之後先去買點水果帶過去“。同一個人的同一條路，走了兩遍。一遍是離開，一遍是回來。他的口袋裡多了一把鑰匙，肩膀上靠著一個正在睡著的人，窗外的景致正在從陌生變成熟悉。陽光從雲縫裡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許念靠著他的那一側肩膀上，把她外套的布料照成了暖融融的顏色。他低頭用指腹碰了碰她手背的皮膚，涼的，因為在火車上待久了。他把她的手放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裡捂著，她的手指在他口袋裡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火車在繼續往前開著，把一片又一片的田野留在身後，把下一座城市帶到眼前。宋祁安靠著窗，冇有再閉眼。他在等著那個即將出現在車窗右側的海城站臺，等著自己站起來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會響起一陣熟悉的鈴聲。
海城城北的這家醫院宋祁安來過幾次。上一次來是什麼時候他記不太清了，大概是兩年前走之前的那段日子。醫院的樓還是那棟灰白色的樓，樓門口的臺階還是那個高度，連大廳裡的塑料座椅都還是同一批，隻是顏色褪得更淡了一些。
他和許念在樓下水果店買了一袋橘子和一箱牛奶。許念把橘子拎在手裡，箱裝牛奶他自己提著，兩個人走過大廳上了電梯，電梯裡的消毒水氣味混著某種藥液的苦味，在狹小的空間裡散不開。
病房在三樓，走廊儘頭的右手邊。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從門上的小窗往裡看了一眼，父親靠在床頭，手裡舉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冇有敲門，輕輕推開了。
父親先看見是他，把手機放下了。然後眼神越過他的肩膀，看了他身後的許念一眼。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是把靠枕往後推了推，坐直了一些。
“來了。“
“嗯。“
宋祁安在床邊坐下來。許念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把橘子從袋子裡拿出來碼好，牛奶放在櫃子底層，然後退到窗邊站著。病房不大，窗臺窄窄的，她靠著窗臺站定，把兩隻手搭在窗沿上。
父親瘦了。臉頰比上次見的時候凹進去一些，下巴的輪廓變得比以前明顯，但眼睛還有神。他看了一眼窗邊的許念，看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語氣很平。
“明信片上那個名字就是你吧。“
許念站直了一點，朝他點了點頭。“叔叔好。“
“好。名字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