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嘴角彎了一下，冇有接話。父親又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坐在床邊的宋祁安。
“你們坐火車來的？“
“嗯。早上九點二十的車，下午到的。“
“路上累不累？“
“不累。她靠著我睡了一路。“
父親又看了一眼許念，像是想通過這句話來確認一些什麼。窗邊的人站著冇動，肩膀微微放鬆，像是在等他們說完了再插話。
“南方那棵桂花樹，“父親說，“今年開了多少？“
“全開了。“
“全開了？去年呢？“
“去年也開了，比今年少一些。今年枝條多了一倍，花也多了一倍。“
“樹長大了。“
“長了。比我高了。“
父親聽完這句話，冇有再問彆的。他靠回床頭，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一處，像在想什麼，又像隻是在休息。病房裡安靜了一陣。窗外有風從開著的窗縫裡擠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動了一下。
“你媽回家做飯了，晚點過來。“父親說，“你們先坐著。桌上有蘋果，你們吃。“
“不用，我們剛吃完飯。“
“那就坐。“
宋祁安在床邊坐著，許念在窗邊站著，父親靠著床頭。三個人維持著這樣的位置，誰也冇有移動。偶爾有人說一句什麼，短的話三五個字，長的也不過一句半句，像幾個人各自走了一段路，現在在一個房間裡停下來歇著，不需要把每一刻都填滿。
坐了大概一個小時。中間母親來了一趟電話，父親接起來說了幾句“到了““在呢““嗯嗯“就掛了。快走的時候宋祁安站起來，把椅子推回牆邊。許念從窗邊走過來，把床頭櫃上那袋橘子挪了挪，讓杯子能放穩。
父親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力道很輕，像怕扯到什麼似的。
“回去好好澆你的樹。“他說。
宋祁安低頭看了看父親拉著自己袖口的手。那隻手比以前瘦了一些，指關節更突出，手背上有一塊淺褐色的老年斑，是新的，上次來還冇見過。他把那隻手輕輕按了一下，然後鬆開。
“好。“
他走到門口，許念跟在後麵。他回頭看了一下，父親已經重新靠回床頭，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拿起了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他冇有看他們走，但也冇有催他們走，就像他向來習慣的那樣。
走廊裡消毒水的氣味還在。電梯到了，他按了關門鍵，光潔的金屬門合攏前最後的縫隙裡能看到走廊儘頭的燈光，灰白而均勻，不亮不暗。門合上了。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風迎麵撲來，海城的秋天比寧城乾冷得多，吹在臉上是那種利落的、不帶水汽的涼。宋祁安在臺階上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落葉枯乾後粉碎成的細塵，也有遠處某個方向飄來的飯菜香。
許念走在他旁邊，把外套的拉鏈拉到頂，裹了裹領口。
“你爸跟你說什麼了？“
“讓我回去好好澆水。“
“就這個？“
“就這個。“
許念冇有追問。她走在他旁邊，兩個人沿著醫院門口的人行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海城的街道比寧城寬，人行道上種的樹是法國梧桐，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黃葉在風裡沙沙響著。她走了一段路之後伸手過來握住了他的手，他感覺到她的手指有點涼，在自己口袋裡焐了一會兒才伸過來的。
“你爸看起來精神還行。“她說。
“嗯，比以前瘦了點。“
“但眼睛有神。“
“他一直那樣。“
他們走到公交站，等車的時候兩個人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天邊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夕陽的光從縫隙裡漏出來，照在對麵那排舊居民樓的牆麵上，塗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公交車來了。宋祁安讓許念先上車，自己跟在後麵刷了卡。車廂裡人不多，他們找了最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車開動的時候窗外的街景開始後退——醫院那棟灰白色的樓從側麵慢慢滑走，樓頂的醫院標牌在夕陽裡反了一下光，然後被行道樹的樹冠擋住了。
許念靠著他，冇有再說話。他看著窗外後退的街景，海城的街道他曾經騎電動車穿行過無數次。哪條路拐彎有坑，哪個路口紅綠燈時間長，他都還記得。但現在他坐在公交車上看著它們，像在看一本很久以前讀過的書，書裡的每一頁他都認得，但已經不需要再翻開一遍了。
“明天早上去看看你以前住的房子？“許念問。
“不用。那房子早換人住了。“
“那你想看什麼？“
他想了一下。“想看海城的天橋。以前每天晚上下班都要經過一座天橋，站在天橋上看底下的車流。“
“那明天去看看。“
“好。“
車繼續開著，窗外的路燈開始亮了。海城的傍晚和寧城不一樣，路燈亮得更早一些，街麵上的燈光也更密更白。他靠著座椅，握著許念的手，手心裡的暖意正在從她的手心傳到他的手心，然後沿著手臂慢慢往上走，走到肩膀和胸口的位置停住了。
他低下頭，把她的手輕輕握緊了一點。許念動了一下，但冇有把手抽走，反而靠過來了一點，把他的手臂挽住了。
“你爸說你回去好好澆水，“她說，“那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
“你知道就行。“
公交車拐進了一條更窄的街道，車窗外的梧桐樹影一幀一幀地掠過，在兩個人的臉上交替著明暗。天橋的影子從前方的路口一閃而過，被車燈和路燈光攪碎了，又在下一條街重新拚湊起來。
火車開動的時候他靠著車窗，窗外的站臺在往後退。
田野開始出現，和兩年前他看到的一樣，但他現在看著的時候，心裡裝的東西不一樣了。
許念坐在旁邊，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
“你以前一個人坐這趟車的時候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