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的暖氣還在吹,窗外的路燈還在往後跑,一切都冇有變。
但有什麼東西在空氣裡悄悄地鬆了一下,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被人輕輕地撥動了。
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在路燈下投出斑駁的樹影。
江眠看著窗外,忽然覺得今天的夜風格外溫柔。
“宋醫生。”
她忽然開口。
“嗯?”
“你有冇有想過,也許我追你,不是因為你能給我什麼。”
宋祁連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冇有說話,但車速慢了一點,慢到幾乎察覺不到,但確實慢了一點。
“那是因為什麼?”
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江眠轉過頭看著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在儀表盤的微光裡顯得格外好看。
不是她平時那種恰到好處的笑,而是一種像是真的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情的笑。
“你猜。”
她把這兩個字還給了他。
車裡安靜了幾秒,然後宋祁連忽然笑了。
“學我說話?”他問。
“跟你學的,”她說,聲音裡帶著一點得意,“宋醫生教得好。”
車子在一個路口右轉,梧桐樹的影子從車窗上滑過去,一片一片的,像翻動的書頁。
江眠靠在座椅上,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燈火,心裡那個聲音清清楚楚地告訴自己。
你還冇有喜歡上他,你隻是在利用他。
但今晚的夜色很好,他的車很舒服,他調的座椅剛剛好,他笑的那一下,確實很好看。
——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了。
車子在一家餐廳門口停下來的時候,江眠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心裡咯噔了一下。
那是一家她還在江家時來過的餐廳,開在海城最貴的那條街上,門臉不大,但是低調得很,門口連個招牌都冇有,隻掛了一盞銅質的壁燈。
但來過的人都知道,這裡麵的消費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一道涼菜的價格夠普通人家吃一個月的飯,一瓶酒能頂她半年的房租。
她以前來的時候是跟著江父來的,訂的是包間,穿的是禮服,喝的是年份酒。
現在她呢?
兜裡揣著一張餘額不算寬裕的銀行卡。
宋祁連把車停好,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控製得很好,臉上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笑,但她攥著包帶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隻有一點點,普通人看不出來,但他看出來了。
“怎麼了?”
他問,語氣不鹹不淡的,像是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冇什麼,”江眠鬆開包帶,推開車門,“就是好久冇來這家了,有點懷念。”
宋祁連冇說什麼,下了車,把鑰匙遞給門口的泊車小弟,然後站在臺階上等她。
江眠從車裡出來的時候,晚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幾縷。
她伸手把頭發彆到耳後,走上臺階,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算近,也不算遠,剛好是那種認識但不熟的分寸。
門口的服務生顯然認識宋祁連,看見他的時候微微欠了欠身,說了聲“宋先生晚上好”,然後拉開玻璃門,側身讓兩人進去。
餐廳裡麵跟江眠記憶中的一樣——
燈光昏黃而柔和,地麵鋪著深色的實木地板,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每一桌之間的距離都隔得很開,保證客人說話的時候不會被鄰桌聽見。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著紅酒和鮮花的氣息。
整個空間安靜得像一座私人圖書館。
服務生把他們領到靠窗的位置,遞上菜單,倒了兩杯溫水,然後退開了。
江眠坐下來,拿起菜單翻開第一頁,目光掃過上麵的價格,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天呐,居然比她想象的還貴。
她以前來的時候不看價格,想點什麼點什麼,現在每一道菜後麵的數字都像一個小小的驚歎號,戳在她的眼皮上。
宋祁連坐在對麵,靠在椅背上,姿態鬆弛得很。
他冇有翻菜單,隻是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不急不緩的打量。
他等了好一會兒,直到她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才開口。
“想好吃什麼了嗎?”
“還在看,”江眠頭也冇抬,語氣儘量輕鬆,“你經常來這家?”
“偶爾。”
“那你推薦一個?”
宋祁連伸手把菜單從她手裡拿過來,合上,放在桌邊,然後對旁邊的服務生說。
“今天的套餐,兩份,酒水按配餐的上。”
服務生點了點頭,記下之後退開了。江眠愣了一下,看著他。
“套餐?什麼套餐?”
“主廚推薦的當季菜單,七道菜,配酒。”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也完全冇有要跟她商量的意思。
江眠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七道菜,配酒,這家餐廳的當季套餐她雖然冇吃過,但大概知道價格。
四位數打底,五位數也不奇怪!
要請宋祁連吃飯,所以她今天出門的時候特意查了一下銀行卡餘額。
其實原本來是夠的,但照這個點法,吃完這一頓她大概得吃半個月的泡麵!
她的錢本來就不多,就算在顧家參了股,可也冇到了分紅的時候啊......
江眠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那點肉疼壓下去,臉上重新掛上了笑。
“行,聽你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大方得很,像是在說這點錢算什麼。
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攥包帶,指甲在真皮表麵上掐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宋祁連看著她的表情變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淡,淡到像是嘴角自己有了主意。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窗外的街景上,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己家裡坐著。
江眠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那股肉疼勁兒還冇過去,另一股氣又上來了。
她忽然明白了——
這個男人從上車開始就在給她下套。
車裡那些看似隨意的聊天,那個幫她調座椅時的近距離接觸,其實全都是鋪墊。
他不是在跟她拉近距離,他是在讓她放鬆警惕。
讓她以為今晚是一場輕鬆的約會,讓她以為他對她有了那麼一點不一樣的意思,然後把她帶到這家餐廳,點一份她想退都退不了的套餐,讓她咬牙出血!
他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