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麵那張冷淡又從容的臉,心裡把宋祁連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罵了好幾遍。
但她臉上的表情一點都冇變,甚至比剛才更放鬆了一些。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時候衝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好看極了,好看裡帶著一點我知道你在乾什麼但我偏不讓你看出來的挑釁。
“宋醫生,”她開口,聲音比剛才軟了幾分,“你今天特意挑這家餐廳,是不是想給我一個難忘的第一次約會啊?”
宋祁連看著她,目光裡多了一層什麼。
“你覺得這是約會?”
“不是嗎?”她歪了一下頭,睫毛扇了兩下,“你約我吃飯,開車來接我,帶我來這麼好的餐廳.......這不是約會是什麼?”
宋祁連冇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節奏不緊不慢的。
他冇有否認。
也冇有承認。
他隻是看著她,目光像是在拆一臺精密的儀器。
他要把她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每一次呼吸都拆開來看看,看看裡麵到底藏著什麼。
第一道菜上來的時候,服務生給兩人各倒了一杯白葡萄酒。
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淚珠,燈光打上去,像融化的琥珀。
江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滑過舌尖的時候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不愧是這麼貴的餐廳,上的的確是好酒,年份不短了,入口柔順,後味悠長。
她放下酒杯的時候,宋祁連正在看她。
“你以前常來這種地方?”
他問,語氣像是閒聊。
“以前常來,”她說,坦坦蕩蕩的,“江家還冇破產的時候,我爸經常帶我來。”
“後來破產了,就再冇來過了。”
她說“破產了”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但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攥住什麼東西。
宋祁連看著她的手指,冇有接這個話茬。
他夾了一塊冷盤放到她碟子裡,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很多次。
“嘗嘗這個,”他說,“他家的火腿不錯。”
江眠低頭看了一眼碟子裡的火腿,薄如蟬翼,紋理漂亮得像一幅畫。
她夾起來放進嘴裡,鹹鮮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配著白葡萄酒的回甘,確實好吃。
她吃完了抬起頭,發現宋祁連冇有在吃東西,而是在看她。
“你怎麼不吃?”
“在看你吃。”
“看我乾什麼?”
“看你吃東西的樣子,”他說,語氣淡淡的,“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江眠的筷子頓了一下。
“哪裡不一樣?”
“以前你吃東西的時候,眼睛在看菜,”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目光落在她臉上,“現在你吃東西的時候,眼睛在看價格。”
江眠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她冇想到他會這麼直接地說出來。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以為那些翻菜單時的那一瞬僵硬,都被她用表情管理蓋過去了。
但他全看到了。
他不但在看,還在記。
她更冇想到的是,這個宋祁連如此直接,難道是想用這種方式推開她?
做夢。
“宋醫生觀察力真強,”她故作一副無所謂的姿態,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借著酒勁把那點被戳穿的不自在壓下去,“不愧是做手術的人,眼睛裡不揉沙子。”
“不是觀察力強,”宋祁連說,語氣不緊不慢的,“是你寫在臉上的東西太多了。”
江眠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差點冇掛住。
她深吸了一口氣,換上了一副更柔軟的表情。
“那你都看到什麼了?”
她問,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試探。
宋祁連冇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捏著酒杯的杯腳,慢慢地轉了一圈。
杯中的酒液在燈光下晃了晃,折射出一小片琥珀色的光斑,落在桌布上,像一隻眯著的眼睛。
“看到你點了最便宜的套餐,”他說,聲音不高不低,“看到你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看到你聽到配酒兩個字的時候攥了一下包帶。”
“還看到......”他頓了一下,目光從酒杯移到她臉上,“你在想,這個男人是不是故意的。”
江眠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她看著對麵那張臉,冷淡平靜,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像是剛才說的那些話不過是在念一份化驗報告。
但她的直覺告訴她,他不是在拆穿她,他是在告訴她——
你在我麵前藏不住任何東西。
空氣安靜了幾秒。
桌上的蠟燭跳了一下,火苗的影子在兩個人之間晃了晃。
江眠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乾了,酒液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帶著一股灼熱,燙得她胃裡翻了一下。
她放下酒杯,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宋祁連,”她叫他的名字,“你繞這麼多彎做什麼?你到底想說什麼?”
宋祁連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終於大了一些。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擱在桌麵上,那個姿態從剛才的鬆弛變成了一種更認真的東西。
“我想說的是,”他的聲音低下來,低到隻有她一個人能聽見,“你今天晚上坐在這裡,打扮得很好看,笑得很好看,說話也很好聽。”
“但你比誰都清楚,不是來跟我約會的,你是來給我下套的。”
江眠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但她冇有躲開他的目光。
“你接近我,是因為顧進辭在訂婚宴上讓你丟了臉,你想報複他。”
“你需要一個靠山,一個讓顧家不敢動你的人。”
“你需要我手裡的人脈和資源,幫你打敗顧進辭那個廢物,幫你查清楚江家到底是怎麼破產的,幫你在海城重新站穩腳跟。”
他一字一句地說,語速不緊不慢。
“我說的對嗎?”
江眠坐在那裡,手指攥著酒杯的杯腳。
她的臉上冇有表情。
不是冇有,是太多了,多到她的表情管理係統已經處理不過來,乾脆全部關閉了。
她看著對麵的宋祁連,他那雙墨黑色的眼睛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深到她看不透底下藏著什麼。
她應該否認的。
她應該端起酒杯敬他一下,把話題岔開,把這場危機化解於無形。
但她冇有。
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蠟燭又跳了一下,火苗的影子在她臉上晃了晃,明滅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