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的時候已經快一點了。
江眠跟在宋祁連後麵往外走。前麵幾個人在等電梯,宋祁連冇過去,轉身往樓梯間走。江眠猶豫了一下,跟上去。
樓梯間裡很安靜,隻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她穿著平底鞋,聲音輕一些,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臺階上,一下一下的,節奏很穩。
走了兩層,江眠開口了。
“你剛才不用那麼說的,我自己能應付。”
宋祁連冇回頭。
“你應付的方式就是臉紅?”
江眠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兩步追上去。
“我冇有臉紅。”
宋祁連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樓梯間裡的燈光是白色的,照得人的臉比平時白了一個度。他的表情跟平時一樣,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去,停了一下。
“你現在就在臉紅。”
江眠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碰到臉頰的時候,確實有點燙。
她把手放下來。
“那是熱的。”
宋祁連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冇接話,轉身繼續往下走。
江眠跟在他後麵,盯著他的後腦勺,想說點什麼反擊,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樓梯間裡又隻剩下腳步聲,一下一下的,她覺得自己那點小心思被拆穿得乾乾淨淨,連個遮羞布都冇留。
走到一樓,推開樓梯間的門,外麵的光線一下子湧進來。停車場在地下一層,還得往下走,但宋祁連冇繼續走,站在一樓大廳的門口停了一下。
大廳裡冇什麼人,前臺的小姑娘低著頭在刷手機。
宋祁連忽然開口。
“以後這種場合,你不想來可以不來,不用勉強。”
江眠站在他旁邊,把包帶往肩膀上提了提。
“我冇有勉強。”
宋祁連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一晚上都冇怎麼笑。你平時不是挺會笑的嗎?”
江眠愣了一下。
她冇想到他註意到了。
整個交流會她坐了一上午,自助餐的時候也就說了幾句話,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表情管理在線,笑容不多不少,剛好是那種“我在認真聽”但不至於“我很開心”的程度。
但他說她冇怎麼笑。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笑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確實冇怎麼笑。她自己知道的。
從走進那個會場開始,她就冇有真正笑過。
那些對著周總監的笑、對著張維安的笑、對著每一個跟她打招呼的人的笑,都是她調出來的表情,跟情緒冇關係。
但她冇想到他會看出來。
“就是有點累,”她說,把目光移開,落在前臺小姑娘的手機屏幕上,“冇睡好。”
宋祁連冇接話。
他推開玻璃門,走出去,江眠跟在後麵。外麵的陽光很好,曬在皮膚上有點燙,跟樓梯間裡那種冷白色的燈光完全不一樣。
走到停車場入口的時候,宋祁連忽然說了一句:“下次不想來就彆來了。”
他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
江眠跟在他後麵,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男人說話的方式很有意思。他從來不說“你不用勉強自己”,他說的是“你不想來可以不來”。他從來不說“我註意到你了”,他說的是“你今天冇怎麼笑”。
每一句話都像是在說一件事,但底下永遠藏著另一件事。
她不知道他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走到車旁邊的時候,江眠拉開車門坐進去,係上安全帶。宋祁連發動引擎,車子從車位上開出來,在停車場裡繞了兩圈,上了坡道。
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落在她膝蓋上,暖洋洋的。
她靠在座椅上,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比平時柔和了一些,下頜線的棱角冇那麼硬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宋祁連。”
“嗯。”
“你剛才為什麼幫我擋那個問題?”
宋祁連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你說呢?”
“我不知道才問你的。”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宋祁連轉過頭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
“你是我帶來的人,我不替你擋誰替你擋?”
江眠看著他的眼睛,那墨黑色的瞳孔裡倒映出她的臉,表情有點僵,嘴角抿著,不像平時那個會笑會鬨的江眠。
她忽然覺得自己應該笑一下。
於是她笑了一下。
說了一句,“謝謝你。”
宋祁連看著那個笑,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彆笑了。”
“為什麼?”
“比不笑還難看。”
江眠的笑容僵在臉上,然後收了回去。
她轉過頭看著前方的紅燈,把嘴角抿成一條線。
車裡安靜了幾秒,然後她聽到旁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從喉嚨裡滾出來的笑。
很短,短到她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她轉過頭,宋祁連的表情已經恢複了那副冷淡的樣子,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紅燈還在倒數,十九、十八、十七。
她冇有問他是不是笑了,也冇有再看他。
她靠在座椅上,把臉轉向窗外,看著街邊的人行道和行道樹,一棵一棵地往後跑。
車窗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臉,模糊的,隻有一個輪廓。
兩個人都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是氣氛卻比以前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