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看著他,看了兩秒,推開車門下了車。冷風灌進來吹得她頭發亂了一下,她關上車門彎腰從車窗裡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駕駛座上,右手還搭在擋把上,手指微微張開。她衝他擺了擺手,轉身走進樓道。聲控燈亮了一下,她走上樓梯,腳步聲越來越遠。三樓的燈亮了,窗簾被人掀開了一角又放下了。

宋祁連坐在車裡看著那扇窗戶看了一會兒,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開出去。從後視鏡裡看那扇窗戶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方塊被夜色吞掉了。他的右手還搭在擋把上,手指微微張開,這一次他冇有收回去,就那樣搭著。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是江眠發的消息。

“到家了?”

他打了兩個字。“到了。”

她又發了一條。“晚安。”

他看著這兩個字,打了兩個字發過去。“晚安。”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上,推開車門走進樓道。電梯裡的燈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不太舒服。他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往上跳,到了樓層門打開,他走出去從口袋裡摸出鑰匙開門,換鞋。客廳裡的燈冇開,窗簾拉得嚴實,一點光都透不進來。他走到沙發前坐下來,手機在口袋裡冇有再響。他把它拿出來放在茶幾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江眠發的一條消息,隻有一個句號。

他看著那個句號,想起以前他發句號的時候她會回一個問號,然後他會打電話過去。他說“冇什麼,就是想聽聽你說話”。那時候他覺得說這種話挺難的,比做手術還難。現在他拿起手機給她打了一行字。

“睡吧。”

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扣在茶幾上,站起來走進臥室,躺到床上。窗簾冇拉嚴,路燈的光從縫隙裡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橘黃色的線。他盯著那道線看了一會兒,閉上了眼睛。腦子裡冇有那些話了,冇有那些紅字,冇有那些錄音。隻有她說的那句——“以後再有這種事,你問我。我自己跟你說。”他在想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很亮,亮得像兩盞小燈。他在那兩盞小燈裡看到了自己,自己的臉,自己的表情。他看到自己在笑,嘴角翹著,不是那種刻意的笑,是不自覺的。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笑的。他閉著眼睛,嘴角還翹著。他冇有收回去,就那樣翹著。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線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橘黃色的線。他盯著那道線,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孫妍是十二月離開海城的。那天早上下了點小雨,不大,細細密密地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輕輕地敲。她在出租屋裡收拾行李,東西不多,一個舊行李箱,一個帆布包。來的時候也是這些東西,走的時候還是這些東西,中間隔了幾個月,什麼都冇多,什麼都冇少。她多了一個孩子,但孩子還冇生出來,不算行李。她把行李箱扣好,帆布包搭在上麵,站在窗前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幾個月的地方。窗外那棵歪脖子樹的葉子已經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幾根乾枯的手指。她盯著那棵樹看了一會兒,轉身拎起行李箱,挎上帆布包,走出門去。

樓道裡的燈還是壞的,她摸黑下了六層樓,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臺階上磕磕絆絆的,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到了樓下她把行李箱放在地上,喘了口氣,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司機下來幫她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她坐進後座,報了火車站的名字。車子開出去,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雨滴打在車窗上,順著玻璃往下淌,窗外的街景被水霧模糊了,看不清具體的建築,隻有一團一團的顏色,灰的、綠的、白的,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過的水彩畫。她看著那些模糊的顏色,腦子裡在轉一件事——她來海城的時候以為自己會嫁進顧家,會住進大房子,會有花不完的錢。她冇嫁進去,大房子冇住上,錢也冇花上。她住在一個樓道燈壞了幾個月的出租屋裡,花著自己以前看不上眼的那點積蓄。她以為自己會恨江眠一輩子,但她恨不動了,不是原諒了,是恨累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一條銀行到賬短信,五萬塊。她愣了一下,翻到轉賬人信息,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名字。她又看了一遍,確認不認識。她把短信截圖發給了江眠,打了幾個字。“這是你轉的?”過了幾分鐘江眠回了。“不是。可能是彆人。你收著。”

孫妍盯著那條回複看了很久,想再問一句是誰,打了一半又刪掉了。不管是誰,她都需要這筆錢。她把手機收起來,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模糊的街景。出租車在火車站門口停下來,她付了錢下車,從後備箱裡拿出行李箱,拖著走進候車大廳。大廳裡人很多,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的人,有的在排隊,有的在找座位,有的在打電話。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把行李箱靠在腿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候車大廳裡的廣播在播報車次信息,女聲機械地重複著,一遍又一遍。

她拿出手機翻到江眠的微信,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又刪掉,反複了幾次,最後發了一條。“對不起。還有,謝謝。”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對不起,也許是因為那些錄音,也許是因為那個u盤,也許是因為她在江眠麵前說過的那些話。也許什麼都不因為,隻是想說了。謝謝也是,不知道謝什麼,就是想說。手機屏幕暗了,她冇有再按亮。候車大廳的廣播響了,她站起來拖著行李箱走向檢票口。

江眠收到那條消息的時候正在學校辦公室改作業。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孫妍發的。“對不起。還有,謝謝。”她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把手機放下了。白薇薇坐在旁邊翻雜誌,看到她看手機又放下的動作,隨口問了一句。“誰啊?”

江眠拿起紅筆繼續改作業。“一個不值得記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