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棕悅看著她,沉默了一下。“你不用謝我。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棕簡。他說你的事如果不查清楚,祁連也不會安心。祁連不安心,棕簡在醫院也待不下去。”

江眠愣了一下。她冇想到楊棕簡在背後說了這些。

楊棕悅站起來。“我還有個會。你回去好好想想,怎麼找到江成遠。冇有他的證據,誰也幫不了你。”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停了一下,冇有回頭。“還有,謝永昌這個人,不簡單。你一個人在省城的時候,小心點。”

她走了。門關上的聲音不重,但會議室裡安靜,那聲輕響格外清晰。江眠坐在那裡,看著對麵空了的座位,麵前的水杯還剩半杯水,已經涼了。她把文件夾收進包裡,站起來走出會議室。

走廊裡的燈白晃晃的,照在地毯上反著光。前臺送她到電梯口,按了按鈕,說江小姐慢走。江眠點了點頭,走進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看著不鏽鋼門板上映出的自己的臉,表情很平,嘴角抿著,眼睛下麵有一層青灰色。她把目光移開,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往下跳。

出了大樓,陽光從雲層後麵鑽出來,照在人行道上白晃晃的一片。她站在臺階上眯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混著路邊早餐攤的油煙味,不好聞。她冇有皺眉,走下臺階往路口的方向走。梧桐樹的葉子已經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她走在那排樹下,影子從她身上滑過去,一段一段的。

手機在包裡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白薇薇發的消息。

“見到楊棕悅了?”

“見到了。”

“她怎麼說?”

江眠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她說需要證據。江成遠手裡的那種。”

白薇薇發了一個省略號,然後說:“江成遠失蹤了,你上哪找?”

江眠冇回。她走到路口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火車站的名字,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商鋪、行人、行道樹,灰的、綠的、白的、黃的,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衝淡了的畫。她的臉映在車窗上,模糊的,看不太清表情。

她把目光收回來,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楊棕悅說的那句話——“你要查他,需要更硬的證據。”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但江成遠失蹤了,顧進辭進去了,陳國良手裡隻有賬目複印件冇有原件。所有的證據鏈都斷在江成遠那裡,他是唯一活著的人,手裡還有原始協議。但他不見了。她冇有他的電話,冇有他的地址,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火車站的輪廓出現在視線裡,灰白色的建築,方方正正的,像個大盒子。她付了錢下車,走進候車大廳。大廳裡人很多,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的人,有的在排隊,有的在找座位,有的在打電話。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把行李箱靠在腿邊,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

翻到宋祁連的名字,停了一下。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又刪掉,最後發了一句。“楊棕悅說需要江成遠手裡的證據。但他失蹤了。”

宋祁連的回複來得很快。“我讓人查他的出入境記錄。他跑不遠的。”

江眠看著那條消息,把手機收起來。候車大廳的廣播響了,她站起來拖著行李箱走向檢票口。火車開動的時候她看著窗外,站臺慢慢往後退,越來越遠。那些模糊的人影、灰白色的柱子、橘黃色的燈光,一點一點地縮小,最後變成一條線,被車窗的邊緣切斷了。她靠在座椅上,手搭在肚子上——不,冇有肚子,她隻是習慣性地把手放在那裡。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無名指上什麼都冇有。

她把目光移開,看著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地從車窗外滑過去,灰蒙蒙的天,光禿禿的樹,一塊一塊的田。她看著那些田野,腦子裡想著江成遠。他最後一次出現是在海城,顧進辭案發後不久。有人說他去了南方,有人說他出了國,有人說他已經死了。她不知道哪個是真的,但她知道他手裡的東西如果落到謝永昌手裡,她這輩子都彆想查清楚了。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是宋祁連發的消息。

“出入境記錄冇有他的名字。他應該還在國內。”

江眠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繼續找。”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收起來,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火車在鐵軌上轟隆轟隆地響,車輪碾過接縫的時候會頓一下,她的身體跟著晃一下。她閉著眼睛,黑暗裡那張臉又出現了——江成遠,她的遠房表哥,江氏財務副總監,幫她爸管了八年賬的人。她小時候叫他成遠哥,他會帶她去吃肯德基,會給她買玩具,會在她被同學欺負的時候去找那個同學說理。她以為他對自己好,後來才知道那不是好,是討好。他是旁支,她爸是嫡係,他需要在她爸麵前表現。她爸對他不薄,給他股份,給他職位,給他買房。他回報的方式是幫著外人把江氏掏空。她想不通,但不需要想通了。她隻需要找到他。

火車減速了,窗外的田野變成了樓房,樓房變成了街道。海城到了。她站起來拎著行李箱下車,走出火車站。冷風灌進來吹得她縮了一下脖子,她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出租屋的地址,靠在座椅上。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橘黃色的光在車廂裡明滅不定。她盯著那些光看了一會兒,閉上了眼睛。

江成遠聯係江眠的那天,海城又下了一場雪。不大,細細的,落在窗臺上積了薄薄一層。江眠在公司加班,辦公室的燈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不太舒服。手機震了一下,一個陌生號碼,海城本地的。她猶豫了一下接了,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傳了過來。

“眠眠,是我。”

江眠的手指攥緊了手機。她聽出了那個聲音,江成遠。她的遠房表哥,江氏前財務副總監,失蹤了幾個月的那個。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在哪?”

“不重要。”江成遠的聲音比記憶中沙啞了很多,像是很久冇跟人說過話,“我手裡有你要的東西。謝永昌當年指使轉移資產的原始協議,他簽的字,蓋的章。原件。”

江眠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握著手機,指節泛白。“你想要什麼?”

“錢。五百萬。送我出國。東西給你。”

江眠沉默了一下。“你為什麼找我?不去找彆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眠以為他掛了。然後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因為隻有你不會殺我。”

江眠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殺他。這個詞太重了,重到不像是在說商業糾紛。她想起楊棕悅說的那句話——謝永昌這個人不簡單。她想起江成遠失蹤前最後那次聯係,他說“謝永昌威脅過我”。現在他說“隻有你不會殺我”。她不知道他經曆了什麼,但她知道他怕。怕到隻敢找她。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