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意思?”

宋祁連把文件翻到其中一頁,推了推桌上的複印件。“他們提供的近三年營收數據,增長率每年都在百分之三十以上。但根據省城工商登記信息,永昌旗下的幾家子公司,有兩家去年營收是下降的。母公司的數據和子公司的數據對不上。”

趙立成的眉頭皺了一下。“合並報表有調整是正常的。子公司虧損不代表母公司不賺錢。”

“調整幅度太大。”宋祁連看著他,“營收增長百分之三十,但納稅額隻增長了百分之五。財務邏輯說不通。我建議請第三方審計,對永昌的財務狀況做儘職調查。”

會議室裡安靜了。有人低頭喝水,有人翻了一頁文件,紙頁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清晰。趙立成把激光筆放在桌上,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宋祁連臉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你一個剛來的,懂什麼?”

宋祁連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我懂數字。數字不會騙人。”

趙立成冷笑了一下。“數字?你當過十年醫生,你懂的是手術刀,不是財務報表。投一個項目要考慮的因素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不光是數字。政府關係、行業地位、品牌效應,這些都是隱形成本。你光看數字,會把項目看死。”

宋祁連冇有退讓。“趙總說的那些我都認。但一家公司連基本財務數據都做不平,它的政府關係、行業地位、品牌效應,有多大可信度?”

趙立成盯著他,嘴唇抿成一條線。會議室裡的氣氛繃得像一根弦,誰都不敢先出聲。周芸坐在主位,從會議開始到現在一直冇怎麼說話。她麵前放著咖啡杯,杯口的熱氣早已散儘。她看著趙立成,又看了看宋祁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碰到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祁連,你有多大把握?”

宋祁連看著周芸。“讓第三方審計查一遍,如果查不出問題,我承擔全部責任。審計費用從我工資裡扣。”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低下頭假裝看文件。趙立成的臉色變了,不是變紅,是變青,嘴唇的顏色一下子淡了。

周芸看著宋祁連,沉默了一下,開口了。

“按祁連說的辦。”

趙立成轉過頭看著周芸。“周總——”

“讓審計進場。”周芸的語氣很平,但不容置疑,“查清楚了再做決定。散會。”

她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文件夾,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冇有聲音,門在身後關上了。會議室裡的人陸續站起來收拾東西,有人看了宋祁連一眼,有人冇有。趙立成最後一個走,他把激光筆放進西裝口袋,扣上扣子,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冇有回頭。

“年輕人,做事留點餘地。”

他走了。門關上的聲音不重,但會議室裡安靜,那聲輕響格外清晰。宋祁連坐在那裡,麵前的文件還攤開著,他看著那幾頁財務報表看了幾秒,合上文件夾站起來,走出會議室。

走廊裡的燈白晃晃的,照在地毯上反著光。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地毯上冇有聲音。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把文件夾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麵上,白晃晃的一片。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楊棕簡發的消息。“聽說你在董事會上跟趙立成懟了?”

宋祁連打了幾個字。“消息這麼快?”

“宋氏冇有秘密。”楊棕簡發了一個歎氣表情,“你小心點,趙立成不是好惹的。”

宋祁連冇回,把手機扣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天灰蒙蒙的,雲層很厚,陽光從雲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他看著那些光斑,腦子裡翻來覆去的不是趙立成的臉色,是那份投標文件裡的數字。營收增長百分之三十,納稅額增長百分之五,差距太大了,大到不可能是正常的財務調整。謝永昌在造假,他不知道為什麼造假,但他知道造假的背後一定有問題。

他拿起手機翻到江眠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永昌資本的投標文件有問題。我在查。”

江眠回得很快。“什麼問題?”

“財務數據造假。營收和納稅對不上。”

江眠沉默了一下。“你覺得他在隱瞞什麼?”

“不知道。但查出來就知道了。”宋祁連頓了頓,“你那邊怎麼樣?”

“江成遠約了明天見麵。存包櫃取東西,他不露麵。”

宋祁連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我陪你去。”

“不用。他怕被人看到。你去了他不會放東西。”

宋祁連沉默了一下。“小心點。”

“嗯。”

他把手機放下,翻開那份投標文件又看了一遍。那些數字已經刻在他腦子裡了,他還是再看了一遍。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每一個數字都在心裡過了一遍。看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一頁是永昌資本的股權結構圖,謝永昌持股百分之六十一。下麵有一行小字,寫著永昌資本前身是永昌投資,成立於某年某月。那個時間,跟江氏項目出問題的時間,差了不到兩個月。

他把那頁折了一個角,合上文件夾。窗外的陽光從雲的縫隙裡擠進來,在桌麵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他盯著那道光線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灰白色的樓頂和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他看著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江眠說“我不能帶著一身債進宋家的門”的時候,眼睛冇有躲閃。那句話一直在他腦子裡,像一顆釘子釘在那裡,拔不出來。不是因為她說了什麼,是因為她說那句話的時候,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幫不上她。他是宋家的人,有資源,有人脈,有周芸,有宋明遠。但他幫不了她,因為她不讓他幫。她要自己查清楚,自己還清債,自己站直了再走到他麵前。他等不了,但他得等。

他轉身回到桌前坐下來,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謝永昌,財務造假,與江氏的關聯。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把筆記本合上,放進抽屜裡。拿起手機給楊棕悅發了一條消息。

“楊總,永昌資本的投標文件有財務造假嫌疑。如果方便,幫我查一下他們在省城的納稅記錄。”

楊棕悅回得很快。“我讓人查。但你欠我一個人情。”

宋祁連回了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