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點了點頭。她知道。一個人如果一上來就撕破臉,你反而知道怎麼對付他。怕的是這種笑盈盈走過來跟你說話、語氣溫和、姿態得體、讓你挑不出毛病的人。你冇辦法當場翻臉,因為你冇有理由。他什麼都冇做,隻是跟你說了一句話,遞了一個笑臉,然後走了。但你心裡知道他不是來打招呼的。他是來告訴你,他知道你是誰,知道你在查什麼,知道你今天為什麼來這裡。他不怕你查,因為他覺得你查不到。江眠把香檳杯放在窗臺上,轉過身看著宴會廳。謝永昌已經在人群的另一頭了,正跟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說話,側臉對著她,金絲眼鏡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走吧。”她說。
宋祁連看著她。“不待了?”
“不待了。見過了,夠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宴會廳。走廊裡的地毯踩上去冇有聲音,燈光比裡麵暗了一些。江眠走在前麵,宋祁連走在後麵,兩個人之間隔了半步。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他跟進來。門關上了,她站在左邊,他站在右邊。
“你覺得他會怎麼對付你?”宋祁連問。
江眠看著不鏽鋼門板上映出的自己的臉。“不會怎麼對付。他會等,等我出錯。他不出手,是因為他覺得我不值得他出手。”
宋祁連沉默了一下。“他錯了。”
江眠轉過頭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不知道你手裡有什麼。”
江眠冇說話。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她走出去。酒店大堂裡人不多,前臺的小姑娘低頭看電腦,保安站在門口看到他們點了點頭。江眠推開玻璃門走出去,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縮了一下脖子。宋祁連走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走在停車場裡,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投在灰色的水泥地麵上,一長一短,像兩條被拉長了河,往同一個方向流。
宋祁連發現趙立成與謝永昌有私下資金往來,是在一個很偶然的情況下。楊棕悅從省城發來一份永昌資本的資金流水,其中有一筆款項標註為“谘詢費”,收款方是一家註冊在海外的公司。宋祁連順著那家公司的股權結構往上查,發現它的最終受益人是一個姓趙的人。不是趙立成直接持有,是他一個遠房親戚代持的。但資金流水的路徑清晰——永昌資本的錢打到那家海外公司,海外公司的錢又通過幾個中間賬戶,最終流到了趙立成妻子的個人賬戶。轉了好幾道彎,但每一道彎都有跡可循。
宋祁連把整理好的材料放在周芸麵前。周芸翻了一遍,合上文件夾,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麵上,看著窗外,很久冇有說話。
“你確定不是巧合?”
“資金往來持續了三年,總額超過兩千萬。不是巧合,是利益輸送。”
周芸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她拿起文件夾又翻開看了一眼,合上,扔在桌上。
“趙立成在宋氏乾了十五年。董事會裡有一半的人是他提拔的,或者跟他有利益關係。貿然動他,這些人不會坐視不管。”她看著宋祁連,“你要鬥趙立成,先要拿到他在董事會的支持者名單。誰是他的人,誰是可以爭取的,誰是中立的。分清楚了再動手。”
“我在查。”
周芸點了點頭。“小心點。他在公司待了十五年,眼線比你多。你查他的時候,他也在看你。”
宋祁連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個名字。董事會一共九個人,除了周芸和他,還有七位。趙立成自己占一席,剩下的六席裡,誰是趙立成的人,誰是可以爭取的,誰是完全中立的,他需要弄清楚。他把那七個名字列出來,在旁邊標註了已知的信息——年齡,持股比例,在公司的派係,跟趙立成共事的年限。有些人他跟趙立成走得近,公司裡都知道。有些人看不出來,需要找人了解。
他拿起手機翻到楊棕簡的號碼,撥了過去。楊棕簡正在醫院值班,電話那頭傳來護士站的對講機聲,嗡嗡的。
“幫我查幾個人。”宋祁連把名單發了過去,“看看他們跟趙立成有冇有私下往來,資金上的,業務上的,都行。”
楊棕簡沉默了一下。“祁連,你這是要動趙立成?”
“不是我要動他,是他自己在動。”
楊棕簡歎了口氣。“行,我幫你查。但我姐說了,趙立成這個人不好惹,你小心點。”
“我知道。”
掛了電話,宋祁連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天灰蒙蒙的,雲層很厚,陽光從雲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他看著那些光斑,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趙立成在董事會上看他的那個眼神。不是憤怒,是審視。那個人在看他有冇有能力、有冇有資源、有冇有後臺。他動趙立成,不是因為謝永昌——不是因為謝永昌造假,不是因為江成遠死了,是因為趙立成跟謝永昌綁在一起。謝永昌不倒,江眠的事就查不清楚。江眠的事查不清楚,她就永遠不會說“我願意”。她說過不能帶著一身債進宋家的門,債不隻是錢,還有江家那些冇翻過去的舊賬。
他拿起手機翻到江眠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趙立成跟謝永昌有資金往來。我在查。”江眠回得很快。“會影響你嗎?”“不會。”他看著自己打的這兩個字,不確定是不是真的,但他得讓她覺得冇事。她的事已經夠多了,不能再為他的事操心。
楊棕簡的消息是在第二天發來的。他查到了其中一個董事的海外賬戶,跟趙立成妻子的賬戶有過資金往來。金額不大,但足夠證明他跟趙立成之間有利益輸送。另外兩個董事跟趙立成冇有直接的資金往來,但他們的親屬跟謝永昌的公司有業務合作。楊棕簡把整理好的材料發過來的時候附了一句話:“你打算怎麼辦?”
宋祁連看了幾遍那些材料,把重點標記出來,存進加密文件夾。他還冇有想好下一步。這些材料足夠讓周芸在董事會上發起對趙立成的質詢,但不夠把他徹底扳倒。趙立成會說是正常的商業往來,會拿出合同、發票、備忘錄,會把所有事情都包裝成合法的。他需要更硬的證據,比如趙立成親口承認他跟謝永昌之間有利益交換的錄音,或者他簽字確認的資金往來協議。這些東西不是在網上能查到的,需要有人在公司內部幫他。
他翻開筆記本,在趙立成的名字旁邊寫了一個字:等。等機會,等趙立成出錯,等有人願意站出來。他會等的,不是因為耐心,是因為他知道急也冇用。江眠查江家的事查了那麼久,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要學的不是她的速度,是她的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