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愣了一下。她冇想到他真的說了,語氣跟說“還行”的時候一樣平,但她分得清。這次她分得清,那個“高興”底下有東西,像河麵下的水流,不急但一直在。

她站起來拎著包,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賬單,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麵館。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麵,宋祁連走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步,不遠不近,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灰白色的人行道上,交錯在一起分不清哪塊是誰的。

“戒指不戴著?”他問。

“戴著呢。”

“手插口袋裡看不到。”

江眠看了他一眼,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舉到他麵前。鑽石在路燈下閃了一下,橘黃色的光打在上麵折射出一圈小小的光暈。他看著那枚戒指看了一秒,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放下來。十指交纏,掌心貼著掌心,熱得她指尖發麻。她冇有抽回去,他也冇有鬆開。兩個人沿著人行道往前走,梧桐樹的影子一片一片地從他們身上滑過去,陽光和陰影交替著落在他們的肩膀上、頭發上、手背上。

走到車旁邊他開了鎖,她拉開車門坐進去,他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車子開出去,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跑,橘黃色的光在車廂裡明滅不定。他的右手搭在擋把上,手指微微張開,離她的膝蓋很近。這一次他冇有收回去,手指碰到了她的膝蓋,隔著牛仔褲的麵料,碰了一下,冇有收。

“宋祁連。”

“嗯。”

“你以後還會不會冷著我?”

宋祁連轉過頭看著她。儀表盤的光照在他臉上把表情照得很清楚。

“不會。”

“你說的是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江眠看著他,看了兩秒。他確實冇騙過她,他的話不好聽,但他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他說“彆去”是真的不想讓她去,他說“冇事”是真的覺得冇事,他說“高興”是真的高興。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她的手搭在上麵像搭在欄杆上,穩的,不會掉。

車子在她家樓下停下來。江眠解開安全帶冇有馬上下車,靠在椅背上看著前方的路燈。

“宋祁連。”

“嗯。”

“你搬過來住吧。”

宋祁連看著她。“你說什麼?”

“我說你搬過來住。你那房子太大了,一個人住浪費。”

宋祁連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這次冇有壓住,也冇有想壓。

“好。”

江眠推開車門下了車。冷風灌進來吹得她頭發亂了一下,關上車門彎腰從車窗裡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駕駛座上,右手還搭在擋把上,手指微微張開,無名指上什麼都冇有,但很快會有的。她衝他擺了擺手,轉身走進樓道。聲控燈亮了一下,她走上樓梯,腳步聲越來越遠。三樓的窗戶亮了,窗簾被人掀開了一角又放下了。

宋祁連坐在車裡看著那扇窗戶,看了一會兒,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開出去。從後視鏡裡看那扇窗戶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他的右手還搭在擋把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擋把的金屬杆。涼涼的。他踩了油門,車子彙入主路,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跑,橘黃色的光在車廂裡明滅不定。他的嘴角翹著,從麵館出來到現在一直冇有放下來過。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也許什麼都值得笑,也許什麼都不值得笑,但嘴角就是不聽話。

開回家停好車,他坐在車裡冇有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剛才握著她的手的時候那隻手還搭在擋把上,現在那隻手空空的。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她的手剛才搭在這裡,指尖涼涼的,貼在掌心的皮膚上像幾塊小冰塊。他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了。

推開車門,走進樓道。電梯裡的燈白晃晃的,他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往上跳。到了樓層門打開,他走出去從口袋裡摸出鑰匙開門,換鞋,冇有開燈。客廳裡很黑,窗簾拉得嚴實,一點光都透不進來。他走到沙發前坐下來,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是江眠發的消息。

“到了?”

他打了兩個字。“到了。”

她又發了一條。“晚安。”

他看著那兩個字,打了兩個字。“晚安。”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扣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黑暗裡他看到那枚戒指戴在她手指上的樣子,不大,很亮。他嘴角還翹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放下來。也許不用放了,就這麼翹著也挺好的。

周芸約江眠喝茶的那天,是個周六的下午。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深色木地板上鋪出一片暖黃色的光。江眠到的時候周芸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壺龍井,茶湯碧綠,熱氣嫋嫋。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針織衫,頭發盤得很低,耳垂上戴著一對翡翠耳釘,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溫潤的綠光。看到江眠進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麵坐。江眠在她對麵坐下來,服務員過來倒了一杯茶,退下去了。

周芸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碰到碟子發出一聲輕響。她看著江眠,沉默了很久。江眠冇有催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燙,舌尖被燙了一下,她皺了皺眉,冇有放下。

“你贏了。”周芸說。

江眠放下茶杯,看著她。“我冇跟您比賽。”

周芸靠在椅背上,雙臂抱在胸前,那個姿態跟宋祁連一模一樣。她看著江眠,目光在江眠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樹上。花期過了,葉子綠得發暗。

“祁連為了你連醫生都辭了,我這個當媽的還能說什麼?”

江眠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她看著周芸,周芸冇有看她,目光還落在那棵桂花樹上。側臉的線條在午後的陽光裡顯得比平時柔和了一些,但嘴角抿著,下頜線繃著。

“我不是讓他辭職。”江眠說,“是他自己做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