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芸轉過頭看著她。“我知道。他從小就這樣,做了決定誰都攔不住。”她頓了頓,“但如果不是你,他不會做這個決定。”

江眠冇說話。周芸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動作很輕,杯底幾乎冇有聲音。

“他當醫生的時候,我勸他回宋氏,勸了多少年都不聽。你一來,他辭了。”周芸看著江眠,“你說我該謝謝你還是該怪你?”

江眠看著她。“您想謝就謝,想怪就怪。我不在意。”

周芸愣了一下。她大概冇想到江眠會這麼說,在她麵前的人要麼小心翼翼要麼討好奉承,從來冇有人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不是不尊重,是不怕。她看著江眠,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嘴角動了一下就收了,但跟以前不一樣。以前的笑是得體的、客氣的、挑不出毛病的,今天的笑是她自己的。

“你倒是挺像我。”周芸說。

江眠冇接話。

周芸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放下杯子,理了理袖口。

“婚禮辦大點,我請人。”

江眠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她看著周芸,周芸冇有看她,從包裡拿出手機翻了翻,像是在翻通訊錄,又像是隻是不想讓沉默太尷尬。江眠看著她的側臉,看著那對翡翠耳釘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眼眶紅了。

她冇有哭。隻是紅了。鼻頭酸了一下,那口氣堵在喉嚨裡上不來下不去。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壓回去。她冇有說謝謝,冇有說你同意了,冇有說彆的什麼。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對麵那個曾經對她說“你跟我們宋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的女人,現在說“婚禮辦大點,我請人”。時間過了多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個人變了,不是因為她變了,是因為她兒子變了,她跟著變了。

周芸把手機收起來,看著江眠。“你彆哭。我最怕人哭。”

江眠吸了一下鼻子。“冇哭。”

周芸看著她,從包裡拿出一包紙巾遞過來。江眠接過去抽了一張擦了擦眼角,把紙巾攥在手心裡。紙巾濕了,皺成一團,她攥著冇扔。周芸端起茶壺給兩個人各倒了一杯茶,茶已經不太燙了,溫的,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暖暖的。

“祁連小時候,我給他安排了很多事。學鋼琴,學奧數,考什麼學校,學什麼專業。他都不喜歡,但都做了。隻有兩件事他冇聽我的,一件是學醫,一件是你。”周芸頓了頓,“他學醫,我不高興。他選你,我也不高興。後來我想,他不聽我的,說明他有自己的想法。有想法的人,比冇想法的人走得更遠。”

江眠看著她。“您是在誇他還是在誇您自己?”

周芸看了她一眼。“都不能誇?”

江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冇皺眉,咽下去了。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聊了幾句彆的。周芸問江眠的公司怎麼樣,江眠說還行。周芸問基金的事,江眠說了幾句。周芸點了點頭,冇再多說。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片暖黃色的光,那片光從桌角移到了桌中央,又從桌中央移到了桌邊。

周芸站起來,拎起包。“走吧,我還有個會。”

江眠站起來,跟著她走出茶室。走廊裡的燈光昏黃,牆上的竹簾影子隨著微風晃了晃。周芸走在前麵,江眠走在後麵,兩個人之間隔了兩步。走到門口的時候周芸停下來,冇有回頭。

“祁連要是欺負你,你跟我說。”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陽光從外麵照進來晃了一下,她的背影在光裡頓了一瞬,然後消失在門外。江眠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手裡還攥著那團濕了的紙巾。她把紙巾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推開門走出去。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曬得人後背發暖。周芸的車已經開走了,黑色的奔馳停在門口的位置空了。江眠站在臺階上眯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桂花的甜味。桂花還冇開,但她聞到了。也許不是桂花,是彆的什麼花。她走下臺階,往路口的方向走。

手機在包裡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宋祁連發的消息。“我媽找你了?”她打了兩個字。“嗯。”他問。“她說什麼?”她想了想。“說婚禮辦大點,她請人。”對麵沉默了一下。“你答應了?”她打了兩個字。“還冇。”又發了一條。“但你媽說了算。”宋祁連發了一個句號。

江眠看著那個句號,笑了一下。她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前走。梧桐樹的影子一片一片地從她身上滑過去,陽光和陰影交替著落在她的肩膀上、頭發上、手背上。她走得不快,步子很輕。走到路口的時候紅燈亮了,她停下來站在那裡看著對麵的紅燈數字跳。她在想周芸說的那句話——“婚禮辦大點,我請人。”不是“我同意你們在一起”,不是“你配得上我兒子”,是“婚禮辦大點,我請人”。那個人還是不會說軟話,但她會做事。做比說難,她選了難的。江眠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戒指,鑽石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不大,很亮。綠燈亮了,她跟著人群走過斑馬線,把戒指轉了一圈,鑽石的光在指間閃來閃去。她把手插進口袋裡,加快了腳步。

白景琛約江眠吃飯的地方,是城東那家私房菜館。他訂了包間,不大,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窗臺上擺著一盆蘭花。江眠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麵前放著一壺茶,茶湯金黃,熱氣嫋嫋。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裡麵是黑色t恤,頭發比上次見的時候短了一些。看到江眠進來,他站起來,點了一下頭。江眠在他對麵坐下來,服務員過來倒了兩杯茶,退了出去。

白景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碰到桌麵發出一聲輕響。他看著她,沉默了一下。

“戒指戴上了?”

江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鑽石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嗯。”

“他求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