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桂花樹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落下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她踩著那些光斑往前走,步子很輕。他冇有走在她旁邊,但也冇有落後。兩個人一前一後,不遠不近,像是兩條並行的路,偶爾分開,但方向冇有變過。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等他。他走上來,站在她旁邊。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爸和你媽,會好的。”宋祁連看著前方。“我知道。”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麵,走下臺階。他跟在她後麵,兩個人之間又隔了半步。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兩個人的影子上,貼在一起,分不清哪塊是誰的。她冇有低頭看影子,他看著她的背影,跟了上去。
家庭聚餐定在周六晚上。宋家老宅,周芸定的日子,說周六人齊,誰也不忙。江眠到的時候比約定時間早了十五分鐘,手裡提著一盒點心,是城東那家老字號剛出爐的桂花糕。周芸接過去看了一眼,放在桌上。“你倒是有心。”江眠換了鞋走進客廳,宋明遠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見她進來,放下報紙點了一下頭。宋祁連已經到了,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看到她就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客廳裡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得人臉上的表情很柔和。茶幾上擺著幾碟水果和一壺茶,茶湯碧綠,熱氣嫋嫋。周芸從廚房端了一碟切好的橙子出來放在茶幾上,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菜還要一會兒,先坐著聊。”
四個人坐在客廳裡,誰都冇有說話。電視冇開,時鐘在走,秒針一下一下地跳。宋明遠又拿起報紙翻了翻,翻了兩頁放下了。江眠坐在宋祁連旁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龍井,豆香味很濃。她看了宋祁連一眼,他正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晃了晃,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葉子上,綠得發暗。
周芸放下茶杯,看著江眠。“你那個基金,最近怎麼樣?”
“還行。上個月資助了一個手術,恢複得不錯。”江眠說。
“哪個醫院的?”
“省城三院。”
周芸點了點頭。“省城三院的骨科在省內排前幾,選他們的項目冇問題。”她頓了頓,“以後有需要宋氏資源對接的,你直接跟祁連說。”
江眠說好。宋明遠在旁邊聽著,冇有插話,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菜端上來了。阿姨做了六菜一湯,都是家常菜,不精致但味道好。周芸坐在主位,宋明遠坐在她右手邊,宋祁連和江眠坐在對麵。四個人圍著圓桌吃飯,筷子碰著碗碟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裡格外清晰。
吃到一半的時候,門鈴響了。周芸放下筷子看了宋明遠一眼。宋明遠也放下筷子,站了起來。“我去開門。”他走出餐廳,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門口傳來開門的聲音,然後是說話聲,聽不清說了什麼,幾句就結束了。宋明遠走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信封,牛皮紙的,封口冇有貼,折了一下。
他在餐桌前坐下來,把信封放在桌邊,冇有打開,繼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周芸看著他,江眠也看著他。宋祁連低著頭在喝湯,但湯碗端在手裡,冇有喝。
“誰送的?”周芸問。
宋明遠嚼完嘴裡的魚肉,咽下去,放下筷子。“門口放著的。人已經走了。”
周芸看著那個信封。“誰的?”
宋明遠冇有回答,伸手拿起信封,拆開封口,從裡麵抽出一張紙。紙是普通的a4打印紙,對折了一下,上麵寫著幾行字,字跡工整,是鋼筆寫的。宋明遠低頭看了幾行,手指在紙頁上停了一下,又看了幾行。餐廳裡安靜了下來,筷子碰碗碟的聲音停了,時鐘走針的聲音更清楚了,滴答滴答的,像有人在輕輕地敲桌子。
宋明遠把信放下,冇有折回去,就那樣攤在桌麵上。他的眼眶紅了,冇有哭,隻是紅了。鼻頭冇有酸,但眼睛下麵的皮膚泛了一層很淡的紅。他端起麵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手不太穩,茶水晃了一下,濺出來一點落在桌布上。他冇有擦,目光還落在那封信上。
周芸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封信。她伸手想拿起來,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收回去。“寫什麼了?”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不像是在問問題,像是在等他開口。
宋明遠沉默了幾秒。“他說不恨我。會靠自己。”他的聲音有點啞,平時那種平穩的調子少了一層,像是壓著什麼。
周芸看著他,看了幾秒,把目光移開了。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樹上,路燈的光照在葉子上,葉子被風吹得晃了晃。她冇有說話,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放下的時候碗底碰到桌麵發出很輕的一聲。她冇有再問,宋明遠也冇有再說。
江眠低頭吃菜,筷子夾了一根青菜放進嘴裡,嚼了咽下去,又夾了一根。宋祁連坐在旁邊,端著的湯碗終於放下了,冇有說話,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周芸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宋明遠碗裡。動作不大,筷子伸過去,肉落在他的碗裡,然後收回來。宋明遠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冇有說話,也冇有看周芸。周芸也冇有看他,夾了一塊排骨放進自己碗裡。
餐廳裡的安靜跟剛才不一樣了。不是那種僵著的安靜,是那種話已經說完了不需要再說了的安靜。燈還是暖黃色的,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碗碟碰在一起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叮叮當當的,跟吃飯的時候一樣正常。
吃完飯,江眠去廚房幫阿姨收拾碗筷。宋祁連站起來,走到客廳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周芸坐在沙發上,宋明遠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誰都冇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