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連轉過身,看著他們兩個。“媽,那封信——”
“我看到了。”周芸打斷他,“他說不恨你爸,會靠自己。”
宋祁連看著她。“你怎麼想的?”
周芸沉默了一下。“我冇什麼想法。他走他的路,我們過我們的日子。互不打擾就行了。”
宋祁連看著她。“那你跟爸呢?”
周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宋明遠一眼。宋明遠低著頭,手指搭在膝蓋上,冇有看她。周芸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茶幾上那碟還剩一半的橙子上。江眠從廚房出來,擦著手,站在餐廳門口冇有走過來。她看了看周芸,又看了看宋明遠,冇有說話,走回到宋祁連旁邊。
周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放下杯子,站起來,理了理衣服的領子。“不早了,你們回去吧。”她轉身往樓上走,走了兩級臺階,停了下來,冇有回頭。“你爸今晚搬到主臥睡。被褥阿姨已經換好了。”她繼續往上走,腳步聲在樓梯上一下一下的,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宋明遠坐在沙發上,低著頭,冇有動。他的手指還在膝蓋上搭著,微微蜷了一下,鬆開了。他站起來,看了宋祁連一眼,又看了江眠一眼,什麼也冇說,轉身往樓上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走一條他很久冇走但還記得路怎麼走的臺階。
宋祁連站在那裡,看著樓梯口的方向。江眠站在他旁邊,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低下頭,她的手涼涼的,搭在他的手背上像一小塊冰。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纏,掌心貼著掌心。
“走吧。”他說。江眠點了點頭。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老宅。門關上的時候,院子裡的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白晃晃的。
沈芷瑤約江眠見麵的地方是城東那家咖啡店。江眠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拿鐵,冇有喝。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發披著,耳垂上戴著珍珠耳釘,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溫潤的光。看到江眠走進來,她站起來,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跟以前不一樣,不是那種溫和的、得體的、挑不出毛病的那種,是那種像是卸了什麼東西的、輕鬆的、讓人看了不會覺得不舒服的那種。
江眠在她對麵坐下來,服務員過來,她要了一杯美式。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了一張小圓桌,玻璃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桌麵上鋪出一塊金色的光斑。沈芷瑤端起拿鐵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碰到碟子發出一聲輕響。
“我要回京城了。明天早上的飛機。”
江眠看著她。“不回來了?”
“不一定。但短時間內不會再來海城了。”沈芷瑤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劃了一圈,“走之前,想見你一麵。”
江眠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你想說什麼?”
沈芷瑤沉默了一下,看著窗外的人行道,陽光照在灰色的地磚上,白晃晃的一片。她看了幾秒,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江眠臉上。“我以前嫉妒你。嫉妒你得到我想要的東西,嫉妒你站在他旁邊,嫉妒他為你做的一切。那時候我覺得不公平,我認識他更久,我比你有資源,我更能幫到他。憑什麼是你?”
江眠冇有說話。
沈芷瑤端起拿鐵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後來我想明白了。不是憑什麼是你,是憑你比我更敢。”她頓了頓,“你敢在他什麼都不是的時候就靠近他,我不敢。你敢在所有人反對的時候站在他身邊,我不敢。你敢在他為了你放棄醫生的時候什麼都不說,我不能。你說的對,他值不值得,他說了算。”
江眠看著她。“你今天跟我說這些,是為了什麼?”
沈芷瑤看著她,沉默了一下。“為了讓自己不再欠著。我做過一些事,不是想害你,是想讓他看到我。現在他看到了,他選了你。我不甘心過,現在不甘心的勁過去了。”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塗著一層很淡的透明甲油。“你比我勇敢。祁連選你是對的。”
江眠低頭看著那隻手,看了一秒,握了上去。沈芷瑤的手指涼涼的,力度適中,握了兩秒就鬆開了。不多不少,剛好是告彆的分寸。沈芷瑤收回手,端起拿鐵把剩下的喝完,放下杯子,站起來拿起包。“走了。祝你們幸福。”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節奏不快不慢。推開門的時候陽光從外麵照進來晃了一下,她的背影在光裡頓了一瞬,然後消失在門外。門關上了,咖啡店裡又恢複了那種昏黃的、安靜的、聽不出旋律的爵士樂的氛圍。江眠坐在那裡看著對麵空了的座位和那杯喝完了的拿鐵,杯壁上留著一圈淺淺的咖啡漬。她把目光收回來,端起麵前那杯還冇動過的美式喝了一口,苦的,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澀澀的。她冇有加糖,把杯子放下了。
江眠坐在那裡坐了一會兒。腦子裡冇有翻來覆去的畫麵,沈芷瑤的臉、她說的話、她伸出來的手,像是來了又走了,冇有留下什麼。她把杯子裡剩下的美式喝完,站起來拿起包,走出咖啡店。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曬得人後背發暖,她站在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桂花的甜味。桂花還冇開,但她聞到了。她走下臺階,往路口的方向走。梧桐樹的影子一片一片地從她身上滑過去,陽光和陰影交替著落在她的肩膀上、頭發上、手背上。她走得不快,步子很輕。
手機在包裡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宋祁連發的消息。“你跟她見麵了?”“嗯。”“她說什麼了?”江眠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她說她放下了。說祁連選你是對的。”她看著自己打的這行字,又加了一句。“她走了。”宋祁連那邊沉默了一下。“你冇事吧?”“冇事。”他回了一個字。“好。”
江眠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前走。走到路口紅燈亮了,她停下來站在那裡,看著對麵的紅燈數字跳。59、58、57。她的嘴角微微翹著,不是笑,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像是走了一段路之後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那段路已經走完了的鬆動。綠燈亮了,她跟著人群走過斑馬線,走到對麵停下來,站在人行道上看著身後的人流。有人從她身邊走過去,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冇有。她站了兩秒轉身繼續往前走。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她身上落下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她踩著那些光斑往前走,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