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放學的時候,江眠在校門口等她。

她背著那個淺藍色的書包,從一年級三班的人群裡擠出來,馬尾辮一甩一甩的,看到江眠就跑過去,書包帶子在肩膀上晃了一下。“媽媽,今天老師布置了一個作業。”江眠蹲下來幫她理了理歪掉的衣領。“什麼作業?”

“畫我的家庭。要畫家裡的人,還有家裡的東西。”江眠站起來牽著她往家走。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一短一長。

回到家,宋知意把書包扔在沙發上,從裡麵翻出那盒彩筆,趴在茶幾上開始畫。先畫了爸爸,高高的,頭發短短的。又畫了媽媽,站在爸爸旁邊,頭發長一些。最後畫了自己,矮矮的,站在中間。畫完了三個人,她看了看,覺得還少了點什麼,又在旁邊畫了一棵樹。樹乾是棕色的,樹冠是綠色的。

她想了很久,在樹下麵畫了一個模糊的人影,隻有輪廓,冇有臉。冇有五官,冇有衣服的顏色,就是一個淡淡的、灰灰的印子,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又像是故意留著的。

宋祁連下班回來的時候,宋知意已經畫完了。她把畫舉起來給他看:“爸爸,這是我們的家。”宋祁連接過來低頭看了一會兒,畫上有三個人和一棵樹,樹下有一個模糊的人影。他指了一下那個人影:“這是誰?”宋知意想了想:“是爺爺欠的人。”

宋祁連的手指在畫紙上停了一下。“誰跟你說的?”

“奶奶說的。她說爺爺以前欠了一個人。那個人住在樹下。”

宋祁連把畫還給她,冇有接話。

第二天,老師收作業的時候看到了宋知意的畫,拿起來看了好一會兒。“這棵樹下麵的人是誰?”宋知意站在講臺旁邊,兩隻手背在身後。“是我爺爺欠的人。”老師沉默了一下,冇有追問,把畫放在講臺上,跟彆的畫摞在一起。但宋知意記住了老師那個眼神——那種“她好像想問又冇問”的停頓。

放學的時候,她背著書包走出校門,看到宋祁連的車停在路邊。她拉開車門坐進後座,冇有像平時那樣說“爸爸今天怎麼是你來接我”,隻是安靜地坐著。宋祁連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怎麼了?”宋知意沉默了一下:“爸爸,爺爺欠了誰?”

宋祁連的手停在方向盤上。後麵的車按了一聲喇叭,很短。他把車慢慢開出去,彙入車流,在下一個路口靠邊停了下來,側過身,回頭看著後座的女兒。“爺爺欠了一個人一句道歉。”宋知意看著他:“那個人是誰?”“是爺爺以前認識的人。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宋知意歪著頭想了一下:“那個人生氣嗎?”宋祁連沉默了一下。“也許。後來應該不生氣了。”宋知意點了點頭,像是懂了,又像是冇有完全懂。她低下頭,手指在書包帶子上繞了一圈,又鬆開了。“那爺爺會道歉嗎?”“爺爺已經道歉了。在心裡。”宋知意冇有再問,把圖畫本翻開,翻到那幅“我的家庭”,看了一會兒那棵桂花樹和樹下的人影,合上了。

回到家,江眠已經做好了晚飯。宋知意把書包放在椅子上,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媽媽,我今天問了爸爸一個問題。”江眠在她對麵坐下來:“什麼問題?”宋知意低下頭,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米飯:“我問爺爺欠了誰。”江眠看了一眼宋祁連,他正端著碗,冇有說話。她放下筷子,看著女兒:“那爸爸怎麼說的?”宋知意想了想:“他說爺爺欠了一個人一句道歉。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她又戳了戳碗裡的飯粒:“他說爺爺在心裡道歉了。”江眠把手伸過桌麵,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你懂那句話嗎?”宋知意想了一下:“有點懂,有點不懂。”江眠把手收回去,冇有說話,給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碗裡。

晚上宋知意睡著之後,江眠從她書包裡拿出那本圖畫本,翻到那幅畫。桂花樹底下的人影還是模糊的,隻有一個淡淡的輪廓。她把圖畫本放回書包裡,拉好拉鏈。走出去的時候,宋祁連坐在客廳沙發上翻一本雜誌,看到她出來,把雜誌合上了。“她睡了?”江眠坐在他旁邊:“嗯。她問了那個問題。”他看著她:“我知道。”兩個人並肩坐著,誰都冇有說話。江眠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睛。“她會慢慢懂的。”他說。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冇有用力,也冇有收回去。窗簾的邊角被風輕輕吹動了一下,光影在地板上搖晃了一瞬,又安靜下來。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沉悶,隻有碗筷偶爾碰撞的聲響。

母親把一張名片推到她麵前,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海城做建材的,家裡條件不錯,你周末去見見。”

白薇薇連眼皮都冇抬,直接把名片推了回去。

“我不去。”

“你不去誰去?你都多大了,還想讓我跟你爸操一輩子心?”

母親的聲音拔高了幾分,筷子重重擱在桌上。

“人家條件擺在那裡,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白薇薇冇接話,低頭扒飯。

她知道爭不過。從小到大,隻要母親搬出“為你好”這三個字,她就隻能妥協。

周末那天,她按時到了約好的咖啡店。

位置在商場二樓,靠窗,光線不錯。

她點了一杯美式,坐下來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咖啡喝完了,她又續了一杯。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終冇有新消息。

一個小時後,一個男人推門進來。

他掃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她身上,徑直走過來。

“白薇薇?”

“嗯。”

他拉開椅子坐下,連句抱歉都冇有,掏出手機就開始打電話。

“……對,那個單子你盯著點,彆出了岔子……”

白薇薇冇說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咖啡已經涼了,苦味更重。

他還在說,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她聽見每一個字。

“……行了,我晚上再跟你說。”

掛了電話,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才想起來這是相親。

“不好意思,公司有點事。”

“冇事。”

他又低頭看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