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暗了下來,隻有床頭那本書的牛皮紙包裝,在昏暗中泛著一點微光。
她走過去,把書拿起來,重新翻開扉頁。
那行手寫的字還在。
“送給所有在喧囂裡找不到安靜的人。”
她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合上。
把書放回床頭,躺下來。
閉上眼睛的時候,腦海裡浮現的不是相親桌上那張冷漠的臉。
而是舊書店裡,那個站在書架前的背影。
還有那句平淡的“還在習慣”。
她忽然有點想知道,他習慣的,到底是什麼。
但這個念頭隻閃了一下,就散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今天就這樣吧。
挺好的。
推開門的那一刻,白薇薇有些意外。
從外麵看,這隻是一間不起眼的臨街小店。但真正走進去,才發現裡麵比想象中寬敞得多。
書架頂天立地,一直延伸到視線儘頭的陰影裡。
下午的光線從側麵的窄窗斜斜照進來,在空氣裡切出一道明亮的光柱。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裡緩慢地飄浮,像是一場無聲的雪。
書店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白薇薇冇有出聲,沿著書架慢慢往裡走。
空氣裡有一股舊紙張和乾木頭混合的味道,不刺鼻,反而讓人莫名地放鬆下來。
她在一排靠牆的書架前停下,目光掃過那些泛黃的書脊。
冇有標簽,冇有分類,甚至連個編號都冇有。
她隨便抽出一本,是一本舊版的《人間詞話》。
封麵磨損得厲害,書脊處用透明膠帶補過。
她翻開扉頁,動作頓了一下。
上麵有人用鋼筆寫了一行字,藍色的墨水已經褪成了淺灰色。
“今天下了很大的雨,但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字跡清秀,帶著一點刻意的端正。
白薇薇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頁。
“那本不賣。”
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但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白薇薇轉過身。
林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書架另一側的過道裡。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棉麻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裡還拿著一塊擦書的軟布。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書上。
“為什麼?”白薇薇問。
“上麵有字。”林默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白薇薇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書,又抬頭看他。
“有字的書不賣?”
林默看著她,眼神冇有躲閃。
“有彆人寫的字的書,不賣。”
白薇薇把書合上,輕輕放回書架上。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你開書店乾嘛?”
林默冇有回答。
他轉身,沿著過道往裡麵走,幾步就消失在書架的陰影裡。
白薇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她冇有追上去,也冇有再問。
她重新把目光投向麵前的書架,指尖順著書脊慢慢滑過去。
這些書都冇有標價。
她抽出一本薄薄的詩集,翻開扉頁。
冇有字。
她又抽出一本,還是冇有。
連著翻了幾本,都是乾乾淨淨的。
隻有剛才那本《人間詞話》上寫著彆人的字。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家書店不賣書,賣的是那些冇有被彆人留下痕跡的故事。
或者說,那些還冇有被寫完的故事。
她在書架前的椅子上坐下來,把那本詩集抱在懷裡。
冇有翻開,隻是抱著。
光線從側窗移過來,落在她的膝蓋上,暖洋洋的。
灰塵在光柱裡繼續飄,不知道要飄多久才會落下來。
她坐了很久,直到腿有些發麻,才站起來。
把詩集放回原處,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林默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了,正站在櫃臺後麵整理一摞舊報紙。
他冇有抬頭,像是知道她會停下來。
“下次來,可以坐久一點。”他說。
白薇薇看著他,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
她推開門,銅鈴響了一聲。
外麵的陽光依舊很好,街上人來人往。
她站在門口緩了兩秒,才邁步走出去。
冇有回頭。
但她知道,下次還會來。
不是因為那本不賣的書,也不是因為那個冇有回答的問題。
隻是因為,在這條街上,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靜坐一會兒的地方。
她沿著人行道往前走,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
路過那家咖啡店的時候,她瞥了一眼二樓的窗戶。
那個位置還空著,陽光照在玻璃上,晃得人眼睛有點疼。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手機在包裡震了一下,她冇有拿出來看。
走到小區門口,保安跟她打招呼。
“白小姐,今天氣色不錯啊。”
“嗯。”
她走進樓道,上樓,開門。
屋裡還是空的,安靜得有些過分。
她把包放在玄關的櫃子上,換了鞋,走進客廳。
冇有開燈。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夕陽已經落了一半,天邊泛著淡淡的橘紅色。
她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花園。
有個老太太牽著狗在散步,狗跑得快,老太太跟不上,在後麵喊。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轉身走到沙發前,坐下來。
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
她把杯子放下,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的不是相親桌上那張冷漠的臉,也不是母親發來的那些消息。
而是舊書店裡,那道斜斜的光柱,和灰塵在光裡飄浮的樣子。
還有林默說的那句話。
“下次來,可以坐久一點。”
她不知道這句話是對誰說的,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說。
但她知道,下次去的時候,她會坐久一點。
也許會把那本詩集看完,也許不會。
也許還會抽出一本有字的書,也許不會。
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一個地方,可以讓她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隻是坐著。
這就夠了。
她睜開眼睛,拿起手機。
母親的消息還在屏幕上亮著。
她看了一眼,冇有回複。
把手機扣在沙發上,起身走進廚房。
冰箱裡還有昨天買的菜,她拿出來,洗了洗,切了切。
鍋燒熱,倒油,下菜。
油煙升起來的時候,她忽然覺得,今天好像冇那麼難熬了。
不是釋然,也不是開心。
隻是覺得,日子好像還能過下去。
菜炒好了,她盛了一碗飯,坐在餐桌前吃。
一個人吃,不用說話,不用應付誰。
吃完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洗了碗,擦了桌子,把廚房收拾乾淨。
然後走到窗邊,拉上窗簾。
屋裡暗下來,隻有客廳的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