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沙發前,坐下來。

拿起那本詩集,翻開扉頁。

冇有字。

她盯著那頁空白的紙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合上。

把書放在茶幾上,起身去洗澡。

熱水淋下來的時候,她閉上眼睛,覺得身上那些黏膩的東西,好像被衝掉了一些。

不是全部,但已經夠了。

她擦乾頭發,換上睡衣,走到床邊。

躺下來,閉上眼睛。

腦海裡又浮現出那道光柱,和灰塵在光裡飄浮的樣子。

她忽然想知道,那些灰塵最後會落在哪裡。

落在書上,落在椅子上,還是落在某個人的肩膀上。

但這個念頭隻閃了一下,就散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今天就這樣吧。

挺好的。

明天,也許還會去那家書店。

也許不會。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知道,那裡有一盞燈,會為她亮著。

不是為她,是為所有在喧囂裡找不到安靜的人。

她閉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屋裡很暖。

這就夠了。

宋祁連發來微信的時候,江眠正站在廚房的水槽前洗菜。

手機在料理臺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顯示著簡短的一行字:“今晚加班,不用等我。”

江眠關了水龍頭,手上的水珠甩了甩,在圍裙上擦乾。

她拿起手機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放下手機,繼續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很有節奏,篤篤篤,在這個空蕩的廚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六點半,宋知意放學回來了。

小姑娘背著粉色的書包,進門的時候臉蛋紅撲撲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媽媽,我回來了。”

“去洗手,準備吃飯。”

江眠端著兩菜一湯從廚房出來,放在餐桌上。

宋知意把書包放在沙發上,乖乖去洗手間洗手,然後爬上椅子坐好。

父女倆長得像,尤其是那雙眼睛,清亮亮的,看人的時候總帶著點探究的意味。

“爸爸呢?”宋知意拿起筷子,看了一眼對麵的空位。

“加班。”

“哦。”

宋知意應了一聲,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屯糧的小鬆鼠。

江眠給她盛了一碗湯,放在手邊。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晚飯吃到一半,屋子裡很安靜。

隻有電視裡放著不知名的動畫片,聲音開得很小,像是某種背景音。

宋知意忽然停下筷子,抬起頭看著江眠。

“媽媽。”

“嗯?”江眠正低頭挑魚刺,聞言抬起頭。

“你跟爸爸是怎麼認識的?”

江眠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很慢。

這個問題宋知意以前也問過,但那時候她還小,江眠隨便編個童話故事就糊弄過去了。

但現在孩子大了,不好糊弄了。

“朋友介紹的。”江眠說。

宋知意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這個答案。

“什麼朋友?”她追問。

江眠愣了一下。

她看著女兒那雙酷似宋祁連的眼睛,腦海裡閃過很多張臉。

那些曾經在她生命裡出現過,又消失的人。

有些是路人,有些是過客,還有些,是無論如何都不想再提起的舊賬。

她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一個不太好的朋友。”

宋知意歪了歪頭,似乎不太理解。

“不太好的朋友,為什麼要介紹爸爸給你認識?”

江眠笑了笑,冇有解釋。

“大人的世界很複雜,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宋知意冇有再追問。

她低下頭,繼續扒飯。

小孩子就是這樣,好奇心來得快去得也快,隻要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很快就會把註意力轉移到彆的地方。

江眠看著女兒低頭吃飯的樣子,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宋知意吃飯很乖,不挑食,不吧唧嘴,這點不像宋祁連。

宋祁連吃飯急,像是有人要跟他搶似的。

想到這裡,江眠的思緒有些飄忽。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晚上。

那時候她還在讀大學,宋祁連剛開始創業,窮得叮當響。

為了省錢,他住在學校附近的一個城中村,十幾平米的出租屋,連個像樣的窗戶都冇有。

那天江眠去給他送飯。

那是她第一次去那個地方,巷子窄得隻能容一個人過,地上全是汙水,散發著難聞的味道。

她提著保溫桶,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差點滑倒。

到了地方,宋祁連正蹲在門口吃泡麵。

看到江眠,他愣了一下,然後手忙腳亂地把泡麵藏到身後。

“你怎麼來了?”

江眠把保溫桶遞給他,看著他那張被生活磨礪得有些粗糙的臉。

“給你送飯。”

宋祁連接過保溫桶,打開蓋子,裡麵是熱騰騰的排骨湯。

他喝了一口,眼圈紅了。

“好喝嗎?”江眠問。

“好喝。”宋祁連說,“就是太鹹了。”

江眠搶過來嘗了一口,明明剛剛好。

她瞪了他一眼:“不愛喝拉倒。”

宋祁連笑了,搶回去繼續喝。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那個逼仄的出租屋裡,吃著江眠做的飯,聊著那些現在看來有些可笑的夢想。

宋祁連說,以後一定要買個大房子,要有落地窗,要有大廚房。

江眠說,那就再加個花園,種滿月季。

那時候他們都年輕,覺得未來很長,什麼都有可能。

江眠回過神來,看著麵前的飯菜。

排骨湯已經涼了,上麵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她拿起勺子,盛了一碗,喝了一口。

味道淡了。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的手藝好像退步了不少。

或者說,是日子過得太順遂,冇了當初那種要把所有心意都揉進飯菜裡的勁兒。

“媽媽,你怎麼不吃?”

宋知意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江眠回過神,笑了笑。

“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你爸爸。”

宋知意眼睛一亮:“想爸爸什麼?”

“想他小時候是不是也這麼能吃。”

宋知意撇了撇嘴:“爸爸才冇有我能吃,老師說我不挑食,身體才長得這麼好。”

江眠看著她得意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是是是,你最棒。”

吃完飯,江眠收拾碗筷,宋知意去客廳寫作業。

廚房裡傳來嘩嘩的水聲,江眠站在流理臺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對麵樓房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

她的故事,大概就是從那個城中村開始的。

從那個不太好的朋友,牽線搭橋的一場尷尬相親開始。

想到這裡,江眠的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

那個朋友後來怎麼樣了,她不太記得了。

隻記得那天宋祁連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鋥亮,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當時就在想,這人真土。

可就是這樣一個土氣的人,陪她走過了最艱難的歲月,給了她一個家,一個像天使一樣的女兒。

水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