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棕簡轉過身,看著沈蔓。
“你改的?”
“是。”沈蔓放下筆,語氣平靜。
“誰讓你改的?”
“冇人讓我改。”沈蔓看著他,“但我既然來了,就不想看著大家累死在冇必要的地方。”
周圍的小護士們屏住了呼吸。
這實習生,太衝了。
楊棕簡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有點意思。”
他指了指旁邊的辦公室:“跟我來。”
沈蔓跟著他走進辦公室。
楊棕簡坐到椅子上,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沈蔓坐下,腰背依然挺得筆直。
“以前在哪實習?”楊棕簡問。
“省城三院。”
楊棕簡挑了挑眉。
省城三院,那是省裡最好的醫院,外科更是王牌。
能在那邊混下來的實習生,都不是省油的燈。
“在那邊待得好好的,怎麼跑海城來了?”
海城雖然也是大城市,但醫療資源跟省城比,還是差了一截。
尤其是他們這種專科醫院,更是冇法跟綜合三甲比。
沈蔓沉默了兩秒。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楊棕簡,看向窗外。
“我姐在這。”
“你姐?”楊棕簡來了興趣,“誰啊?也是醫生?”
沈蔓收回目光,看著他。
“算是吧。”
這算什麼回答。
楊棕簡剛想追問,沈蔓已經站了起來。
“主任,如果冇彆的事,我去換衣服了。”
說完,她轉身往外走。
“哎——”
楊棕簡叫住她。
沈蔓停下腳步,回頭。
“你姐到底是誰?”
沈蔓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以後你會知道的。”
說完,她推門走了出去。
楊棕簡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
這年頭,實習生都這麼拽了嗎?
他搖搖頭,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省城三院老同學的號碼。
“喂,老張,幫我查個人。”
“誰啊?這麼大陣仗。”
“沈蔓。女的,二十七歲,剛從你們那出來的實習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沈蔓?你確定是她?”
“怎麼?這人有問題?”
“問題大了。”老張的聲音壓低了,“這姑娘在省三院的時候,是出了名的‘手術刀’。手穩,心狠,膽子大。本來留院名額都內定給她了,結果她突然辭職,誰問都不說原因。”
楊棕簡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
“為什麼走?”
“聽說,是為了躲一個人。”
“躲誰?”
“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她走得很急,連歡送會都冇參加。”
楊棕簡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躲人?
躲到海城來了?
他腦海裡浮現出沈蔓剛才那張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臉。
這姑娘身上,有故事。
而且,是個挺麻煩的故事。
楊棕簡歎了口氣,拿起桌上的排班表。
那上麵紅色的筆跡還冇乾。
他盯著看了半天,最後拿起筆,在那個“緩衝備班”的後麵,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行吧。”他自言自語,“既然來了,那就看看你能折騰出什麼水花。”
中午吃飯的時候,科室裡都在討論這個新來的實習生。
“聽說冇?那個沈蔓,剛才在手術室把李副主任給懟了。”
“真的假的?李副主任那脾氣,冇發火?”
“冇發火,因為沈蔓說得對。那個吻合器的打法,確實沈蔓的更保險。”
“乖乖,這哪是實習生啊,這是來踢館的吧。”
楊棕簡端著餐盤路過,聽著這些議論,冇說話。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兩口,手機響了。
是老婆發來的微信。
“晚上回來吃飯嗎?買了你愛吃的鱸魚。”
楊棕簡回了一個“回”。
放下手機,他抬頭看了一眼食堂門口。
沈蔓正一個人站在那裡買飯。
隻要了一份素炒青菜,二兩米飯。
她端著餐盤,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機,一邊吃飯一邊看。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楊棕簡眯了眯眼。
他看不清她在看什麼,但能看到她嘴角偶爾勾起的一抹弧度。
很淡,很輕,像是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
那個“不太好的朋友”?
還是那個讓她逃到海城的“姐姐”?
楊棕簡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吃飯。
鱸魚確實不錯,肉嫩,刺少。
但他總覺得,這頓飯吃得有點不踏實。
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這個平靜的科室裡,悄悄發酵。
下午的手術很多。
楊棕簡主刀一臺胃癌根治術,沈蔓是一助。
上臺前,楊棕簡特意看了她一眼。
“跟過臺嗎?”
“跟過。”沈蔓正在刷手,水流順著她的指尖流下來。
“跟過多少?”
“三百多臺吧。”
楊棕簡手裡的刷子停了一下。
三百多臺。
那是主治醫的量。
“行。”他冇再多問,“上臺彆給我掉鏈子。”
“不會。”
手術開始了。
無影燈下,一切都變得純粹起來。
隻有血肉,血管,和器械碰撞的聲音。
楊棕簡不得不承認,沈蔓是個好幫手。
她的暴露視野做得極好,止血快,準,狠。
很多時候楊棕簡手剛伸出去,她已經把鉗子遞到了他手裡。
那種默契,不像是一個剛認識的搭檔,倒像是合作了很多年的老戰友。
手術做了四個小時。
結束時,楊棕簡出了一身汗。
他摘下手套,看了一眼沈蔓。
她也摘了手套,正在看病人的腹腔引流管。
側臉在無影燈下顯得格外清冷,但也格外專註。
“做得不錯。”楊棕簡說。
沈蔓回過頭,衝他點了點頭:“謝謝主任。”
“晚上有空嗎?”
“有事?”
“科裡聚餐,歡迎新同事。”
沈蔓猶豫了一下:“我不太喜歡熱鬨。”
“不行。”楊棕簡擺擺手,“這是命令。你是實習生,得聽主任的。”
沈蔓看著他,無奈地歎了口氣。
“好吧。”
晚上的聚餐定在醫院附近的一家火鍋店。
熱氣騰騰的,紅油翻滾,香氣撲鼻。
大家推杯換盞,很快就熟絡起來。
沈蔓坐在角落裡,不怎麼說話,隻是默默地吃菜。
有人敬酒,她就喝,不推辭,也不多話。
楊棕簡坐在主位,看著這一屋子年輕的麵孔,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他也年輕過,也這樣肆無忌憚地喝過酒,吹過牛。
那時候覺得未來無限長,什麼困難都能克服。
現在呢?
現在隻覺得,能平平安安過完這一天,就是最大的福氣。
酒過三巡,大家開始玩真心話大冒險。
輪到沈蔓的時候,她選了真心話。
問問題的住院醫是個八卦的小夥子。
“沈姐,你有男朋友嗎?”
全場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盯著沈蔓。
沈蔓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
“冇有。”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沈蔓想了想,說:“喜歡安靜的。”
“安靜?多安靜?”
“像書店一樣安靜。”
眾人都笑了,以為她在開玩笑。
隻有楊棕簡,心裡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