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薇第三次推開書店的門,鈴鐺響了一聲,又響了一聲——她推門的動作比前兩次快,鈴鐺彈了兩下才停。
林默坐在櫃臺後麵,麵前攤著一本書,他正拿鉛筆在書頁空白處寫著什麼。聽到鈴鐺響,他抬起頭,看到是她,筆尖停了。
白薇薇走到櫃臺前麵,從包裡掏出一本書放在臺麵上。
"送你。"
林默低頭看了一眼。是本舊版的《小王子》,藍色封麵,邊角都磨得起毛了,書脊上的燙金字已經模糊了大半,隻勉強能看出來書名最後那個"子"字的輪廓。
他把手裡的鉛筆放下,拿起了那本書。翻開封皮,扉頁上冇有贈言,冇有日期,但有幾行鋼筆字,寫得密密麻麻的,從頁麵頂部一直寫到將近中間的位置,然後斷掉了。後半頁全是空白。
他抬頭看了白薇薇一眼。"你自己寫的字?"
"嗯。"白薇薇說,"我寫了一半,寫不下去了。"
林默把書合上,兩隻手搭在封麵上,手指剛好壓住"小王子"三個字的凸痕。窗外的光線從側麵照進來,在櫃臺臺麵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線,正好落在那本書的邊緣上。
"為什麼寫不下去?"他問。
白薇薇站著,冇坐。她把手搭在櫃臺邊沿上,指甲在木頭上輕輕刮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沙響。
"因為寫的那個人已經結婚了。"
林默冇有說話。書店裡很安靜,外麵的街道上有車開過去,輪胎碾過路麵,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頂上的吊扇還在轉,葉片一圈一圈地切著空氣,把這句未說完的話攪散在兩個人之間的那段距離裡。
白薇薇等了幾秒,見他冇接話,又說:"我上周去了他的婚禮。坐在倒數第二排,穿了一件新買的裙子,冇人註意到我。新娘長得很好看,他們交換戒指的時候有人哭了,我冇哭。"
她說完這段話,語氣很平,像是在說彆人家的事。說完之後她把手從櫃臺邊沿上收回來,插進了外套兜裡。
林默的手指還在那本書的封麵上。他低頭看了那幾行字很久,久到白薇薇以為他不會開口了。然後他說:"那你還寫嗎?"
白薇薇看著他。"你幫我寫?"
林默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他冇說好,也冇說不好。他把那本書拿起來,拉開櫃臺下麵的抽屜,把它放了進去。抽屜推回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他順手把鎖扣扳了一下,但冇有真的鎖上,隻是搭在那裡。
"下次來的時候,"他說,"再來拿。"
白薇薇站在櫃臺前,看了他幾秒鐘,然後點了一下頭。她轉過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問我寫的是什麼?"
林默重新拿起了那支鉛筆,在剛才攤開的那本書的空白處繼續寫著什麼,冇有抬頭。"等你寫完了再告訴我。"
白薇薇冇再說什麼。她推開門走出去,鈴鐺響了一聲。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鈴鐺的餘音在門框上顫了兩下,又歸於安靜。
林默放下筆,拉開抽屜,把那本《小王子》又拿了出來。他翻開扉頁,看著那幾行鋼筆字——字跡很工整,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但寫到中間的時候筆畫開始變輕,像是在寫字的人力氣一點點地流失了。最後一行斷在一句話的中間,連標點都冇有,就那麼突兀地停住了。
他把書翻到正文,隨便看了幾頁,又合上了。
然後他把書又放回抽屜,這回把鎖扣徹底按下去了。哢嗒一聲,清脆利落。
白薇薇走在街上,太陽還在,但已經斜到西邊去了。她沿著人行道走了一段,經過郵局,經過乾洗店,經過那家五金店。五金店的門口掛著幾串鑰匙,風一吹就叮叮當當地撞在一起。她停下來看了那幾串鑰匙一眼,想起自己包裡也有一把鑰匙,是那本《小王子》扉頁上寫的那個人家裡的鑰匙。他給她的,很久以前,她一直冇還回去。
她從包裡把那把鑰匙摸出來,握在手心裡。金屬被她的體溫焐熱了,握了一會兒,手心出了一層薄汗。她把鑰匙又放回包裡,拉上拉鏈,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遠,拐了兩個彎,進了地鐵站。刷卡進站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冇有新消息。她上了車,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地鐵開起來,車廂裡報站的女聲從頭頂傳下來,清晰而機械。她靠著車廂壁,看著對麵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頭發被剛才的風吹亂了幾縷,她伸手攏了攏。
那本書她寫了一年多,從去年夏天寫到今年秋天。開頭寫了六遍,改了三遍,最後剩在紙上的那些字她自己也不太滿意,但至少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隻是她冇想到寫了這麼長一段路,最後還是停在了"那個人結婚了"這個地方。
地鐵到站的時候她站起來往車門走。下車之後沿著通道往出口走,人很多,她夾在人群中間,步子不快也不慢。走到閘機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從包裡掏出公交卡刷了出去。
出了地鐵站,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了一排,街道上的車燈也跟著亮起來,連成一條忽明忽暗的線。她站在出口的臺階上,看著那些車一輛一輛地過去。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隻有兩個字:"是我。"
她冇有存過這個號碼,但那個"是我"的用法和語氣,讓她想了三秒鐘,然後認出來了。是林默。
她站在路燈底下看著屏幕,那兩個字亮了一會兒,自動暗下去了。她冇回,把手機塞回了口袋。
走了幾步,手機又震了一下。她又掏出來。
這回是一行字:"那本書我可以幫你寫完。但你要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白薇薇看了這條消息很久。路燈的光落在屏幕上,反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把手機轉了半個角度避開反光,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了幾個字,最後隻發出去一個"好"字。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往家的方向走。風從背後吹過來,她的頭發又被吹亂了,這回她冇有攏,由著它們貼在臉頰上。
到家之後她換了拖鞋,把包掛在門後的鉤子上。她媽在客廳看電視,問她吃飯了冇有,她說吃了。她回到自己房間,把門關上,坐在床沿上,把手機又掏出來看了一遍那條短信。
"那本書我可以幫你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