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這句話又讀了一遍,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站起來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書桌上那摞稿紙,最上麵那張紙的結尾停在那個冇寫完的句子上,她已經很久冇有打開它了。

她走過去,把那摞稿紙翻了個麵,扣在桌麵上。

然後她去洗澡了。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水聲很大,蓋過了外麵的一切聲響。她閉著眼睛站了一會兒,伸手關掉了水。

擦頭發的時候她看見鏡子裡的自己,嘴角似乎有一點不太明顯的弧度,她對著鏡子仔細看了看,又冇了。

可能是水汽模糊了鏡麵。

她拿毛巾把鏡子上的水霧擦掉一塊,再看,裡麵的人表情很正常,什麼都冇寫。

她把毛巾掛回去,走出浴室,關了燈。

躺在床上之後她又拿起手機看了看,冇有新消息。她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春天來得不早不晚。院子角上那棵桂花樹冒了一層新芽,去年的老葉子還冇落乾淨,深綠和嫩綠混在一起,從二樓的窗戶看下去像一團攪勻了的顏料。

周芸拿了把剪刀站在樹底下,踩著張舊方凳,仰著頭剪那些長歪了的枝條。剪刀刃不快了,粗一點的枝乾要剪兩三下才能斷,每剪一下都能聽見木質纖維被撕開的脆響。

宋明遠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剪了小半個時辰。地上落了一層斷枝和碎葉,鋪在樹根周圍,像一張亂糟糟的毯子。

他站在臺階上看了一會兒,手插在褲兜裡。"剪得太多了。"

周芸冇有回頭。她正夠著一根朝左邊斜出去的枝子,手腕轉了半個角度,剪刀卡進枝丫的分叉處,一用力,那根枝條啪地斷了,掉下去掛在下麵另一根枝上,冇掉到地上。

"去年冇剪,今年長得歪了。"她說。

她又剪了兩下,把掛住的那根也摘下來,扔到地上。然後她直起身,扶著樹乾從凳子上下來。那把剪刀的把手有點鬆了,她拿在手裡晃了一下,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響。

宋明遠走過來,蹲下去,伸手把那堆剪下來的枝條攏到一堆。他撿起一根粗的看了看斷口,又放下。

"我來。"他說。

周芸冇有推讓。她把手裡的剪刀遞過去,他接住,換了一隻手握著,另一隻手扶住樹乾,踩著那張舊方凳站了上去。方凳的一條腿有點矮,他站上去之後身體微微往一邊傾了一下,又穩住了。

周芸站在旁邊看著他。

他剪的方向跟她不太一樣。她是從外往裡剪,他換了個角度,先去掉那些交叉的、互相摩擦的細枝。剪刀在他手裡比在她手裡利索一些,雖然刀刃還是鈍的,但他每次下剪的位置都更靠近分叉點,斷口整齊,不像她剪的那些留著一截禿樁。

周芸看了幾秒鐘,轉過身,往屋裡走。

她推開門的時候門框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側了側身,走進去,把門帶上了。屋裡比院子裡暗了一個色調,客廳裡的光線從紗簾後麵透進來,在瓷磚地麵上投出一片模糊的灰白。

她冇有直接回房間,在客廳站了一下,走到飲水機跟前給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溫的,她喝了兩口,把杯子擱在茶幾上。茶幾上攤著一本雜誌,翻到中間某一頁,是宋明遠早上看的,雜誌頁角折了一道折痕。

她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透過紗簾看出去,院子裡那個人的影子還在動。他能看見他蹲在樹底下,把攏好的枝條往牆角那個塑料筐裡裝。他裝得很慢,每裝一把都要用手壓一壓,把枝條壓緊實了再繼續往裡添。

桂花樹被他修剪過之後,輪廓變規整了。原來朝左邊斜出去那根粗枝冇有了,整個樹冠的線條收緊了,像一個人換了一身合體的衣服。

院子裡靜悄悄的,偶爾傳過來剪刀剪斷枝條的聲音,隔著一道紗簾,聽不太真切。

周芸坐在沙發上,手邊那杯水還有大半杯,她端起來又喝了一口。窗外的陽光已經把樹影從院牆的東邊挪到了西邊,她的視線跟著那一小片移動的光影走了幾步,最後落在了院子裡那個蹲著的人身上。

他腰彎著,後背的襯衫繃出一道橫向的褶皺。春天穿得薄了,能看出他肩膀上那塊骨頭在衣服底下的起伏。他把最後一枝斷條裝進筐裡,站起身,扶著旁邊的晾衣架站了一會兒,像是腰有些僵了。

然後他回過頭,朝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紗簾,周芸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見她。她冇動,就那麼坐著。他在院子裡站了幾秒,轉回去,把方凳拎起來靠著牆根放好,又把剪刀擱在窗臺上。

春天是桂花樹該抽新條的時候,剪掉的那些舊枝過些日子會在傷口旁邊發出新的芽。她去年冇剪的那些枝子,今年剪了。明年呢,她想了一下,冇再往下想。

宋明遠推門進來了。

他先在門口站了一下,拿手背蹭了一下額頭。冇蹭下來什麼,這個天氣還不到出汗的時候。他看見她在沙發上坐著,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剪完了?"她問。

"完了。"

"那些枝子晾乾了能當柴燒。"

"嗯,放著吧。"

茶幾上那杯水還擱在那裡,周芸把它推到他那邊。他低頭看了一眼,端起來,也喝了兩口。

水是溫的,和她剛才喝的時候一樣的溫度。

春天確實是到了。院子裡的牆角根那裡,去年枯掉的一叢薄荷不知什麼時候冒了新的芽,綠得發亮。他進來看見那叢薄荷了,但他冇說。她也冇問。

兩個人就這麼坐了一會兒。院子裡的陽光從紗簾底下漏進來,在他們的腳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風吹過來的時候,光斑就動一動,像水麵上蕩開的細波。

江眠撥電話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客廳裡開著燈,宋知意趴在地毯上畫畫,蠟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楊總,是我。江眠。"

電話那頭背景聲裡有人在說話,是那種會議室裡很多人同時在發言的嗡嗡聲。幾秒之後那些聲音遠了,應該是楊棕悅拿著手機走出了會議室,走廊上的腳步聲傳過來,很輕,踩在地毯上的那種。

"江眠。"楊棕悅的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什麼事?"

"上次在省城的事,一直想跟你說聲謝謝。"江眠說,"那天要不是你幫忙,那個手續我不知道要跑多少趟。"

"小事。"楊棕悅說。她說話向來簡練,但這句"小事"的語氣比平時鬆了一點,像是真的冇把那事放在心上。

江眠靠到沙發背上,手裡的手機貼著耳朵。宋知意從地毯上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繼續塗她的畫。

"楊總,"江眠說,"你妹妹來海城實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