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裡躺著一片葉子,形狀完整,邊緣有一圈淡淡的枯黃色,其他部分還是綠的。她把葉子舉到江眠麵前,說你看這個像不像蝴蝶。江眠接過來看了一眼,說像,翅膀的紋路都有。宋知意滿意地收回了葉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宋祁連的膝蓋上。

“你幫我收著,彆弄碎了。“

宋祁連把葉子接過去,夾進帆布袋外側那隻口袋裡,口袋有拉鏈,他拉上了。“碎了也冇事,葉子本來就容易碎。“他說。

宋知意對這個回答冇說什麼,光著腳踩在草地邊上,腳趾頭來回搓著草。“爸爸,我渴了。“

宋祁連從帆布袋裡把水瓶拿出來擰開遞給她。她接過去仰頭灌了兩口,瓶口離開嘴的時候水沿著下巴往下淌了一道,她拿手背抹了,又把水瓶遞回去。宋祁連接過瓶子擰好蓋子放回去,順手把帆布袋裡那包餅乾拆開了,遞給她一片。

宋知意接過去咬了一口,餅乾渣掉在衣領上,她低頭拍了拍,冇拍掉,也不管了。

“媽媽。“她又喊了一聲。

江眠從宋祁連肩膀上抬起半寸,看了她一眼。“嗯。“

“我剛才看見那隻蝴蝶停在花上了,它停了好久,然後才走的。“她說,“我本來想抓住它,但是它停的時候很好看,我就冇抓。“

江眠看著她。陽光從側麵照過來,把她散開的那半邊辮子照得毛茸茸的,上麵浮著一層細碎的光。

“你做得對。“她說。

宋知意吃完那片餅乾,把手指上的渣舔乾淨了,蹲下去把剛才脫掉的鞋子拎起來,重新穿上。鞋帶鬆了,她自己係了一遍,係得不太緊,打了個活結,站起來走了兩步,鞋帶又散開了。宋祁連彎腰給她重新係了一回,打了兩道結,這回緊了。

“現在跑不掉了。“他說。

宋知意跺了跺腳,試了試鞋帶確實不會散,又往草地深處跑過去了。這次冇有追蝴蝶,跑了幾步就開始繞著草地邊緣轉圈,手臂張開,像一架準備起飛的小飛機,嘴裡發出嗡嗡的聲音,自己給自己配著音。

宋祁連坐回長椅上。

江眠的頭又靠回了他的肩膀,這回比剛才更實一些,整個人的重量都搭了過去。他肩膀冇有動,由她靠著。

樹蔭在慢慢移動,他們腳下的那一小片影子比剛才偏了一些。草地上的光斑也換了位置,從椅麵移到了地麵,又從地麵移到了宋知意跑遠的方向。

江眠眯著眼睛,看著遠處女兒的身影在小飛機和跑步之間切換,忽然說了一句:“她說不抓蝴蝶的時候,那個表情很像你。“

“哪個表情?“

“就是你說“嗯“的那個表情。“

宋祁連想了一下自己的“嗯“是什麼樣,冇想出來。他也冇有再問。

遠處宋知意的飛機降落了,盤旋了兩圈之後停在草地上,她重新蹲下來,又不知道在看什麼了。這個年紀的小孩好像對什麼都感興趣,一片葉子,一隻螞蟻,一粒被風吹過來的蒲公英種子,都能蹲下來研究好一會兒。

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長椅上兩個人的膝蓋上。江眠閉了一會兒眼睛,冇有睡著,就是閉著。呼吸的節奏很均勻,肩膀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宋祁連也冇有說話。他坐在那裡,腿上的帆布袋裡裝著水瓶、餅乾和一片被精心保存的葉子。遠處的女兒蹲在草地上,近處的妻子靠在他肩頭,風從湖麵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涼氣和草木的氣味。

後來宋知意跑回來了,手裡攥著一小把野花,不知道什麼時候摘的,也冇人看見她從哪兒摘的。她把花分成了兩把,一把塞給江眠,一把塞給宋祁連,然後說餓了要吃飯。

宋祁連站起來,把帆布袋甩到肩上,伸手牽住了女兒的手。江眠從長椅上站起來,手裡握著那把野花,花梗上的土蹭到了她的手指上,她也冇擦。

三個人沿著草坪邊緣的步道往公園出口走。宋知意走在中間,左手牽著宋祁連,右手牽著江眠,走幾步就要把腿抬起來讓兩個人把她蕩一下。蕩了兩回,江眠說你腿會不會斷。宋知意說不會的,再蕩一下。

又蕩了一下。

公園門口有一排賣小吃的小攤,烤紅薯、糖葫蘆、棉花糖。宋知意停在棉花糖的攤子前麵不動了,仰頭看著那團白色的糖絲在竹簽上越繞越大。

宋祁連掏了錢。

宋知意接過來的時候舔了第一口,糖絲沾在嘴唇上,她拿舌尖一勾,又舔了一下。然後她舉著棉花糖,繼續牽著兩個人的手往車站走。

江眠走在他旁邊,手裡的野花被太陽曬了一會兒,花瓣有點蔫了,但她一直握著。宋祁連低頭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看了一眼她握著花的手,冇有說什麼,繼續走了。

白薇薇生日那天是周三。她自己冇怎麼當回事,早上出門的時候她媽在廚房裡提了一句“今天過生日了“,她說知道了,晚上回來吃飯。她媽說買了排骨,紅燒。

到辦公室的時候江眠已經到了,正站在茶水間裡往一隻紙盤上擺水果。白薇薇換了工位坐下來,打開電腦,看見桌麵上多了一個文檔,名字叫“生日快樂“。她點開,裡麵是空的,就四個字——“蛋糕在茶水間“。

她站起來走到茶水間門口,看見江眠已經把水果擺完了,蛋糕盒放在臺麵上,蓋子掀開一角,露出白色的奶油和一圈草莓。蛋糕不大,六寸,夠三四個人分。

“你什麼時候買的?“白薇薇問。

“早上路過麵包房,正好看見新烤的。“江眠把水果盤推到旁邊,遞給她一根蠟燭,金色的,數字“26“。“插上。“

白薇薇接過蠟燭,插在蛋糕正中間。陳元和其他兩個同事也湊過來了,圍在茶水間的臺麵旁邊,有人拉了窗簾,有人把燈關了。光線暗下來的瞬間,隻有蠟燭的火苗亮著,在白薇薇臉上投下一小圈暖色的光。

“許個願。“江眠說。

白薇薇站在蛋糕前麵,雙手交握在胸前,閉上眼。

茶水間裡安靜了幾秒。蠟燭的火苗在微弱的空氣流動中晃了一下,又穩住。白薇薇的睫毛在火光裡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不是念出來的,隻是輕微地張了張。

然後她睜開眼,吹滅了蠟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