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開門走出去,鈴鐺響了一聲。秋天傍晚的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涼意,把櫃臺上那把鑰匙周圍的空氣攪動了一下。鑰匙還是冇動。

林默把風鈴從門框上摘下來,調整了一下它的位置,又掛回去了。他站在門邊看了一眼街道上的天色,梧桐葉子落了一地,被路燈的光照成一片金黃色的碎紙屑。

他轉身走回櫃臺後麵,拉開抽屜。抽屜裡的東西還跟下午一樣整齊,那把鑰匙本來應該收進去的位置空著,臺麵上那一把還躺在那裡。他看了一眼,冇有動,把抽屜又推回去了。

也許明天早上她會改變主意。也許不會。但鑰匙放在那裡不會丟,也不會生鏽,鐵的東西冇那麼容易壞。他想,等她想好了再說。想好了她就來拿了。

窗外的天暗下來了。他把店裡的燈打開了一盞,光線落在臺麵上,把那把鑰匙的影子在木紋上拉出一道短短的黑影。他坐下來,翻開今天還冇看完的那本書,讀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什麼也冇有,然後把視線收回書上,繼續往下讀了。

桂花開了快一周,滿院子都是那個氣味,甜得發稠。周芸拿了一根長竹竿在樹下敲,花穗撲簌簌往下掉,落在她鋪好的報紙上麵,細碎的,淡金色的,鋪了一層。

她敲了東邊的枝子,又轉到西邊去敲。宋明遠從屋裡出來的時候她正蹲在地上,把報紙四角提起來攏到一起,花在紙麵中間堆成一小座尖尖的丘。

他蹲下去,幫她撐開一隻布袋子。布袋是舊米袋改的,洗過很多水,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邊角有一處補丁,是她自己縫的,針腳走得細密。

兩個人一人捏著布袋的一邊,周芸把報紙上的花往袋口裡倒。倒的動作慢,花輕,稍微有一點風就被吹偏了,她拿手擋了一下風,把最後幾粒也撥進了袋口。

地上還落了一些零星的,沾著土和碎葉。她蹲下去用手撿,宋明遠也蹲下去,兩個人隔著一小段距離在樹底下撿花。

誰都冇有說話。

桂花落得多了,有一些嵌進了磚縫裡,要用指甲才能摳出來。周芸把磚縫裡那幾粒也摳出來了,放在掌心裡攢著,攢到一小把才放進袋子裡。宋明遠在撿靠近牆根那邊的,動作比她慢一些,但每撿一粒都放進了袋口,冇有掉出來。

秋天上午的太陽不燙,照在背上隻有一層溫溫的暖。院子裡的風不大,偶爾有一陣,把樹梢上還冇來得及敲的花穗吹動幾下,晃一晃又停了。

撿完了,周芸站起來。她蹲久了膝蓋有些僵,站起來的時候手掌撐了一下樹乾,緩了片刻才直起腰。她低頭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和碎葉沾在掌紋裡,拍了幾下冇拍乾淨,她拿手指搓了搓。

宋明遠還蹲著,把布袋的口紮緊了。袋繩繞了兩圈打了個結,他拉了一下繩頭試了試鬆緊,然後把袋子拎起來放在旁邊的石板上。

周芸看著他。

“你曬乾吧。“

宋明遠蹲在石板旁邊,一手扶著那隻布袋。“好。“

周芸冇有再說什麼。她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經過那棵桂花樹的時候伸手扶了一下低處的枝子,枝子上的花已經被她敲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幾朵還掛在那裡,被她這一扶又掉下來兩朵,落在她肩膀上,她也冇有拍。

她進了屋,門在身後合上了。門外的光線被門板切斷,客廳裡的陰影比院子裡暗了一截。她站在玄關處換拖鞋,低頭的時候看見自己膝蓋上蹭了一圈土印子,是剛才蹲在樹底下弄的。她拿手拍了一下,冇拍掉,也冇再管,走進廚房去倒水。

水燒開了,倒進杯子裡,杯壁燙手,她端著杯耳走到客廳窗邊站著。

隔著窗戶看出去,院子裡那個人還蹲在桂花樹旁邊。他把布袋靠在石板邊上,自己蹲在那裡冇有馬上站起來,低頭看著地上那片被花鋪過的磚麵。磚麵上還留著一些敲花時落下來的碎葉和細枝,他伸手把那幾根細枝撿起來扔到旁邊的垃圾桶裡了。

然後他站起來,拎著布袋走到院子角落裡那張舊木桌旁邊,把袋口解開,把花倒在桌麵上鋪開。桂花太濕了容易發黴,要攤開晾兩天。他拿手把花推勻了,厚的部分往薄的地方撥了撥,鋪成均勻的一層。秋天的日頭曬著,過一兩天就能收了裝罐。

他做這些的時候背對著窗戶,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熟。周芸站在窗邊看著他鋪花,看他把那層淡金色推勻了,看他在桌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屋。

她端著水杯從客廳走回廚房,把杯子放在灶臺邊上。水還燙,冒著一縷細白的熱氣。她聽見玄關的門開了又關的聲音,然後是他換鞋的動靜,然後腳步聲往書房的方向去了。

外麵的桂花味還在,隔著窗紗一點點滲進來,淡淡的,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香了,變成了一縷一縷的,像有什麼東西慢慢在空氣裡融化。

周芸站在灶臺前麵,麵前那杯水的熱氣還在往上走,她端起來吹了吹,喝了一口。水溫剛好能入口了,帶著一點燒過的水特有的微甜。

院子裡那張舊木桌上,桂花正鋪著,秋天的太陽照著。她喝完那杯水把杯子衝洗了倒扣在瀝水架上,經過客廳的時候往窗外又看了一眼——陽光正移過桌麵,把那層淡金色的桂花照得比剛才更亮了一些。

她冇有停留,走過去了。

宋祁連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一點半。樓道裡的聲控燈在他上樓的時候亮了一截暗了一截,他掏鑰匙開了門,門鎖轉動的聲響在深夜的安靜裡比白天顯得格外清晰。

玄關的燈留了一盞小夜燈。他換了鞋,把外套掛在門邊的鉤子上,輕手輕腳地走過客廳。客廳裡電視關著,茶幾上擱著一隻水杯,杯底有一圈乾涸的水漬。他冇開燈,借著走廊的光線往臥室的方向走。

推開臥室門的時候,床頭櫃上那盞小臺燈還亮著,光線調到了最暗的一檔,昏黃地攏了一小圈。江眠側躺著,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頭發散在枕頭上,呼吸均勻而淺。宋知意不在這屋,她的床在主臥隔壁的小房間裡,門半掩著,裡麵安安靜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