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棕簡科室的排班表換了新的。新的那張貼在飲水機旁邊的公告板上,表格格式比以前的更清晰了,日期用紅色標出,每個人名字後麵跟著的班次寫得整整齊齊。他站在公告板前麵看了好一會兒那張新表,然後在下午的例會上當著全科室的麵說了一句“這個排版好“。坐在角落裡的沈蔓低頭翻筆記本,冇有接話。但第二天他在辦公室抽屜裡發現了一張新的排班表,更新到了下個月,用透明文件夾裝著,邊角裁得齊整。他把那張表貼在舊表上麵,舊表被遮住了,隻露出邊上一截模糊的墨跡。

江眠的工作室招了兩個人。一個負責畫圖,一個負責項目執行,都是年紀不大的年輕人,來了之後辦公室一下子顯得滿了。白薇薇平時坐在靠窗的工位上畫方案,她走了之後那位置空了幾天,後來又坐了一個新麵孔。江眠比以前忙了不少,有時候下午要連著開兩個會,但她每天晚上都會回家吃飯。宋知意已經習慣了在晚飯桌上問“媽媽今天做了什麼“,江眠就給她說一遍今天跟客戶聊了什麼、畫了什麼圖、哪個項目又改了方向。宋知意聽完有時候點評一句“那個客戶好煩“,有時候不說話,低著頭繼續吃她的飯。

周芸每天早晨還是七點下樓。宋明遠還是在餐桌前坐著,報紙還是攤開的。茶還是放在她那邊,杯子裡還是飄著一顆冰糖。她坐下來端起來喝一口,他也翻一頁報紙。報紙的邊角有時候會被他捏皺,有時候不會。吃完早飯她收拾碗筷,他出門上班。院子裡的桂花樹正在慢慢往冬天的方向走,葉子還在,隻是顏色更深了一些,不再有香氣飄出來了。

那些散落在不同地方的人,在這個秋天裡各自做了一些很小的事。夾了兩張明信片進書裡,排了一張新表,存了一個冇打的號碼,放了一把冇拿的鑰匙。它們都不算是什麼了不得的決定,做完了之後生活也還是原來的樣子,繼續往前走著。

秋天快要過完了。街道上的梧桐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風裡乾枯地響著。日頭短了一截,傍晚來得比夏天早了一個多小時,天黑之後路燈亮起來,把街麵上最後一層落葉照得明晃晃的。

宋明遠那天從書架上抽出那本散文集的時候,書頁裡掉出來一張明信片。他彎腰撿起來,是那張說“桂花樹活了“的,背麵朝上,他翻過來看到那四個字,又把它放回了書裡。然後他把書放回了原位。

周芸在廚房角落裡數了三隻玻璃罐,裡麵桂花的分量不太一樣,中間那罐裝得最滿。她擰開蓋子聞了聞,桂花的氣味已經褪去了大部分甜香,變成了一種沉靜的、乾透了的草木味。她擰緊蓋子放回去,下次泡茶的時候抓一小撮就夠了。

沈芷瑤的筆筒裡那張名片還在原來的位置。有一天她找筆的時候把它碰掉了,彎腰撿起來,看了看上麵的名字和電話,然後把它插回去了,比剛才歪了一點點,但她冇有糾正。

白薇薇的書店周五下午的客人通常不多。她在櫃臺後麵坐了一會兒,伸手把筆筒裡那枚鑰匙拿出來看了看,然後又放了回去。皮質鑰匙圈上有一道深的折痕,是從前被人長久捏過留下來的印子。她把鑰匙豎著插進了筆筒的正中間,讓那截皮圈露在外麵,下次伸手就能摸到。

江眠晚上到家的時候比平時晚了十來分鐘。廚房燈亮著,宋祁連正把菜從鍋裡盛出來,宋知意坐在餐桌前麵擺筷子,把三雙筷子對齊了端頭。江眠換了鞋進來,在桌邊坐下來,接過宋祁連遞過來的碗,說了一句“今天路上堵了一會兒“。宋祁連在她對麵坐下來,嗯了一聲,也拿起了筷子。

三雙筷子並排擺著,端頭對齊。窗外最後一點天光正在融進夜色裡,晚飯的熱氣從碗裡升起來,在暖黃的燈光下盤旋著慢慢散開。

南方小城的秋天來得比北邊晚。十月底了,街邊的樹還是綠的,隻是綠得冇那麼用力了,葉子的邊緣微微泛著一層薄薄的黃。宋祁安在月初的時候入職了,公司不大,掛著“順安財務“的招牌,算上老板一共七個人,他來了之後變成八個。

辦公地在老城區一棟商住兩用樓的五樓,電梯是那種老式的,門關得慢,上樓的時候能聽見纜繩在井道裡拖動的聲響。他分到了一張靠窗的桌子,窗戶朝東,早上來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桌麵上,把計算器和文件夾的輪廓拉成一道長長的影子。

工作不複雜,主要是幫幾家小公司做賬,月底對賬,月初報稅。老板姓張,四十多歲,話不多,麵試的時候隻問了他三句話:“會做賬嗎?““excel熟嗎?““什麼時候能來?“他說了哪天能來,老板點了點頭,說那就那天來,然後把工資待遇說了一遍,冇有多一句閒話。

同事裡有兩個年紀跟宋祁安差不多的,一個姓劉,一個姓王,都叫他“老宋“,其實他也不老,三十出頭,但做會計這行的人身上好像天然帶著一種“老“的氣質,他也冇糾正。劉會計問他老家哪裡的,他說了地名。劉會計說那個地方離得挺遠,怎麼不回去。宋祁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麵前是打開的一本賬簿,他翻了一頁,說老家冇什麼人。

劉會計冇有再問。辦公室的電腦打印機嗡嗡地響了一會兒,有人接了個電話,聲音不大,說了幾分鐘掛斷了。宋祁安繼續翻他的賬本,手上做的事情比以前多了一些規律,不再像剛來的時候那樣漫無邊際了。

月底公司聚餐,選在街角那家湘菜館。七個人坐了一張圓桌,轉盤在中間慢慢地轉著,菜一盤一盤地疊上來。宋祁安坐在靠門口的位置,倒茶的時候順手幫旁邊的人倒了一杯,那人說謝謝,聲音是他冇聽過的。

他側頭看了一眼。是個年輕女的,看起來二十六七歲,穿著件淺灰色的毛衣,袖子挽了一截,手腕上戴著一隻細細的銀鐲子。她麵前擱著手機和車鑰匙,杯子裡是茶,不是酒。

“你也是這家公司的?“她問。

“我是新來的會計。“他說,“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