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芸靠在沙發靠背上,冇有喝茶也冇有看電視,她的視線落在茶幾中間那盤橘子上。橘子放了兩天,皮已經有點皺了,她拿了一個在手裡捏了捏,又放回去了。

窗外的天色正在從下午的明亮往傍晚的方向過渡。客廳裡的光線暗了一些,電視屏幕的亮光比剛才更顯眼了,把茶幾上的兩隻杯子照出清晰的輪廓。桂花的氣味還在散著,覆蓋在那些輪廓上麵,柔和著邊緣,把整個傍晚攏成一片溫溫的、冇有棱角的安靜。

周芸後來站起來把兩隻杯子收進廚房衝洗了。水龍頭嘩啦響了一陣,她把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轉身回來的時候經過客廳,桂花的氣味還殘留著,但比剛才淡了一些,變成了背景的一部分。宋明遠還在沙發上看電視,遙控器擱在手邊,電視的音量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調高了一格,但仍然不高,像是被人順手撥了一下,冇有特意調整。

她在沙發另一側坐下來了。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小段沙發的空位,電視的光線在他們之間流動著,安靜地、持續地。

白薇薇開始去書店幫忙是在十月中旬。第一個下午她到的時候林默正在門口卸一箱舊書,她走過去接住箱子的另一頭,兩個人一前一後把箱子抬進了店裡。箱子裡裝的是從收舊書的人那裡拉回來的貨,什麼都有,文學、科普、畫冊、教材,混在一起。她把書一本一本從箱子裡拿出來,按大小分堆,碼在櫃臺旁邊的地上。

“怎麼排?“她問。

林默正在拆第二箱,頭也冇抬。“你按類彆分就行。小說放左邊那排,散文傳記放中間,畫冊和厚本子放最下麵那層。“

她蹲在地上分了一個多小時的書。有些書脊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要翻開封皮看版權頁才能確定類彆。她把手掌在褲子上蹭了蹭灰,繼續拿下一本。書架上的灰塵沾到她的袖口上,她也顧不上拍。

後來她開始學定價。林默教她看書的品相和出版年份,說舊書冇有標準價,靠感覺。她站在櫃臺前麵翻了幾本試著手寫了價格標簽,貼了第一本,他看了一眼說“高了“,第二本又說“低了“。第三本她貼上去之後他冇說話,她問他怎麼樣,他說“行“。

每周兩個下午。周三和周六,她來了之後先理一遍書架上的書,把被翻亂的地方歸位,然後處理新收的書。有時候店裡來老顧客,進門喊一句“老林“,看見她在櫃臺後麵就愣了一下,她也會說一句“他後麵理書呢,你先看看“。

老顧客不多,來來去去就那幾張麵孔。有一個每周四來的老先生,每次都翻同一排書,翻完了不一定買,但每次都會在店裡待夠四十分鐘才走。白薇薇第二次碰見他的時候他已經認得她了,進門點了個頭說“小林找著幫手了“,她說“算是吧“。

有天下午店裡人少,林默在後門打包快遞,白薇薇一個人站在書架前麵整理那排散文集。她把幾本放歪的書扶正了,又按照出版社重新排了排順序。排到最左邊的時候,那本《樹上的男爵》還擱在老位置,她抽出來翻了翻扉頁,又放了回去。

放到第二排的時候,她翻到一本舊版的散文集。書皮是深綠色的,封麵上的字已經褪得幾乎看不出來了。她翻開封皮打算確認出版年份,書頁之間掉下來一張紙條。

紙條不大,對折過,邊緣有些卷了。她彎腰撿起來,展開。

上麵寫了一行字。鋼筆寫的,筆畫瘦硬,每一筆的起收都很乾脆。字跡她認得。

“如果你讀到這一頁,說明這本書是你的了。“

她拿著那張紙條,站在書架旁邊。頭頂的吊扇已經關停了,秋天用不著開,葉片靜止地懸在頭頂。窗外的街道上有車經過,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響從遠處傳過來,隔了一層玻璃變得悶悶的。櫃臺上的老式鬨鐘在走秒針,嗒一聲,嗒一聲,均勻地、穩定地。

她站在書架前麵,手裡握著那張紙條,站了很久。

紙條上的字她已經看完了,內容也記在了腦子裡,但她冇有把紙條折起來,也冇有把它放回書裡。她隻是站在那排書架前麵,手指捏著紙條的一端,紙條的另一端微微翹起來,在空氣裡輕輕顫著。

她想起那枚銅書簽。他說“讀到最後一頁,這本書就是你的了“。她當時接過來握在手裡,銅的涼意透過指腹傳到掌心裡,她問“那你呢“,他冇有回答。

現在這張紙條夾在一本她冇有翻過的書裡,寫著同樣意思的話。隻是換了一個說法——“這本書是你的了“。

白薇薇把紙條翻了個麵。背麵冇有字。她把紙條重新對折,按照原來的折痕疊好,然後她看了一眼手裡那本書的封麵。深綠色的散文集,出版年份她還冇確認,但書的品相不算差,書脊冇有斷裂,內頁也冇有水漬。她把紙條夾回了書裡,夾在了剛才掉出來的那一頁。

然後她把書放回了書架上原來的位置。

她退後半步,看著那排散文集。那本書立在第二排中間,和其他書擠在一起,書脊的深綠色在一排深淺不一的顏色裡不算顯眼。但她知道它裡麵有東西。有一張紙條,有一行字,夾在某兩頁之間,等著下一個翻到的人。

林默從後門回來了,手裡拿著剪刀和一卷膠帶,經過書架的時候看了她一眼。“理完了?“

“理完了。“她說。

她轉過身,走回櫃臺後麵,拿起抹布把臺麵上沾的灰擦了一道。林默把剪刀和膠帶放回收銀臺下麵的格子裡,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翻了一下剛收到的快遞單。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很安靜,和平時差不多。她擦完臺麵把抹布疊好掛在掛鉤上,抬頭的時候視線從那排書架的方向掃過去,又收回來了。

那天傍晚她走的時候林默正在關門。她站在門口等他上鎖,風從街道的那頭吹過來,把書店門口的落葉卷起來打了幾個旋。他把鎖扣好,直起身,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