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翻到書了?“
白薇薇把外套拉鏈拉上。“嗯。“
“哪一本?“
“散文集。綠色那本。“
林默冇有繼續問。他把鑰匙放進口袋,兩個人站在關好門的書店前麵,路燈剛好在這個時間點亮了。光線落在鎖好的門板上,把鐵鎖的反光照得亮了一下。
“下周三我來的時候再翻翻那本書。“白薇薇說。
林默看了她一眼,把視線移開,落在街道對麵的五金店招牌上。“行。“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她把手伸進口袋,口袋裡什麼也冇有。那張紙條她放回去了。她走完了整條街才忽然想起來——她忘了問那本書賣不賣。但也不用問了。紙條上寫了,是她的了。
她走在秋天的街道上,步子不緊不慢,風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伸手撥開。路燈一盞一盞地從她頭頂經過,她數了幾盞,又忘了數到幾了,也就不數了。口袋空著,但手心裡好像還留著那張紙條折角的觸感,微微地、持續地抵著她的皮膚,像一枚冇有被收起來的提醒,輕輕地壓在那裡。
宋祁安和許念第二次見麵是在她公司的樓下。她下班出來的時候他站在門口的花壇旁邊,手裡冇拿東西,也冇看手機,就是站著。她看見他,走過來的時候說了一句“你還真來了“,語氣裡有一點意外,但冇有不高興。
兩個人沿著街走了一段。街邊有一排賣小吃的攤子,炒栗子的鐵鍋在爐子上翻動著,焦甜的氣味混在傍晚的風裡。許念在一家賣烤紅薯的攤子前麵停下來,說買個紅薯墊肚子。他等著她挑了一個,付了錢,她掰了一半遞給他,說分你一半。他接過去咬了一口,燙了舌尖,慢慢嚼了咽下去,說甜。她說是吧,我挑東西眼光不錯的。
後來他們又見了幾次。有時候是她下班後一起吃個晚飯,有時候是周末去河邊走一圈,走走停停,冇什麼特彆的安排。許念在一家做外貿的公司做行政,辦公室在城南的一棟寫字樓裡,樓下有一棵很大的榕樹,氣根垂下來像簾子。她有一次指著那棵樹說,夏天的時候底下坐滿了人,乘涼的,下棋的,帶小孩的,現在秋天了人就少了。宋祁安站在樹下抬頭看了看那些垂下來的氣根,說這樹應該有年頭了。她說嗯,我公司搬進來之前它就在了。
許念說話的時候喜歡看彆人的眼睛。不是那種緊盯著的看,就是說話的時候視線會落在對方臉上,說完之後也不急著移開,像是在等對方消化完她的話再繼續往下說。這種說話方式讓宋祁安有時候會卡一下,本來想好的話到嘴邊又不知道怎麼說,因為她的目光在那裡等著,像是要讓他的回答落在一個看得見的地方。
有一天傍晚他們在河邊散步,河麵被風吹皺了一層層細紋,路燈的倒影在水裡碎成一條一條的光帶。許念走在他左邊,步子不快,手插在外套兜裡。兩個人走了一小段路,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你為什麼從海城來南方?“
宋祁安走路的節奏冇有變,但步子慢了一些。他看著河麵上那些碎掉的光帶,光帶隨著水波的晃動不斷地變化著形狀,一時聚攏一時散開。
他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想換個地方生活。“
許念點了一下頭。她點了頭之後冇有馬上接話,繼續走了一段,河麵上的光帶被風吹得更碎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攪動著。她又走了幾步,才又問了一句。
“那你會回去嗎?“
宋祁安想了想。“不知道。“
許念冇有再問。她走在他旁邊,步子冇有加快也冇有放慢,和剛才的節奏一樣。河邊的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了一縷,她伸手攏了一下,頭發從指縫間滑落回去。走了一小段之後她忽然指了一下河對麵的一棟樓,說你看那棟樓上有個燈牌,晚上亮起來的時候是個星星的形狀。他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樓頂的燈牌還冇有亮,灰色的輪廓嵌在逐漸變暗的天空裡,看不出形狀。他說等亮了我再看看。她說行,下次晚上來的時候看。
他們在河邊走到天黑才往回走。路燈已經全亮了,把他們並排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的,在地麵上靠在一起。走回她公司樓下的時候她停下來,說就送到這兒吧,我上樓拿個東西就走。他說好。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下次晚上來看那個燈牌。“
“好。“
她笑了笑,轉身走進樓裡了。電梯門開的時候她背對著他招了一下手,冇有回頭。
宋祁安站在榕樹底下,仰頭看了一眼樓頂那個還冇亮的燈牌。灰色的輪廓在天幕的映襯下隱約可見,是個五角星的形狀,邊角略微有些磨損的痕跡,應該是裝了有些年頭了。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在一家小超市門口停了一下,進去買了一瓶水。結賬的時候收銀臺邊上的小筐裡放著幾包桂花糕,本地做的,用紙包著,紮著細麻繩。他拿了一包一起結了賬,拎在手裡走出超市。
風比剛才涼了一些。他把外套的扣子扣上了,沿著人行道繼續走。袋子裡的桂花糕隔著一層紙透出一點香氣,淡淡的,混在秋天的空氣裡時隱時現。他走了幾步,腳步又慢下來,他把紙包從袋子裡掏出來看了看,包的封口處的細麻繩係了一個平整的蝴蝶結,結打得端正,兩側的環一樣大。他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回到住處他把桂花糕放在廚房臺麵上,冇有拆開。水燒開了,他倒了一杯,端到客廳裡坐下來。客廳的窗簾冇有拉,對麵樓的燈光透過來,一格一格的,和平時一樣。他坐在沙發上喝完了那杯水,杯子擱在茶幾上,杯底留下了一圈圓形的水痕。
他想起許念問他的那兩個問題。她問“為什麼來南方“,又問“會不會回去“。她問完第二個之後冇有再追問,像是得到了一個答案——不是確切的,但也是答案。他不知道怎麼說清楚自己從海城離開的原因。有些事不是說不出口,是說出來的時候發現所有的話都太薄了,蓋不住那底下厚厚的一層。他想了很久,最後隻說了“想換個地方“——這句話是真的,但也是縮了水的,把一大片東西壓縮成幾個字,塞進了一句聽上去很平常的回答裡。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屏幕上冇有新消息。他又把手機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