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那你早點睡。“
“嗯。“他跟著她走進臥室，順手帶上了門。門合上時外麵的雪還在落著，在窗外無聲地融化著，一點一點地，以細小而持續的方式，在冬天的深夜裡麵慢慢地延展。
科室的年終聚餐定在十二月下旬，選了一家離醫院不遠的火鍋店。包間不大，兩張圓桌拚在一起，坐了科室的十來個人。鍋底翻滾著紅油和白湯，熱氣升起來在天花板上聚成一片薄薄的霧。
沈蔓坐在靠窗的一側，麵前的碗碟擺得很整齊，調料碟裡隻放了醋和一點點香菜。她旁邊坐著科室裡最年輕的護士小何，正把一盤毛肚往鍋裡下，七上八下地撈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多煮了幾秒。楊棕簡坐在桌子對麵，正對麵，隔著翻滾的火鍋煙霧能看到她的輪廓時清時模糊。
吃到一半的時候，張主任端著茶杯站起來說了幾句場麵話，大家跟著鼓掌。然後輪流有人站起來敬酒或者以茶代酒，說一些“今年辛苦了““明年繼續加油“之類的客氣話。輪到楊棕簡站起來的時候，他冇有端茶杯，端著麵前的啤酒杯，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我說一句。“他清了清嗓子，“沈蔓今年轉正了，正式編製拿下來了。她是我帶過的最好的實習生。“
包廂裡安靜了大概一秒鐘，然後有人笑了一聲，其他人跟著也笑了。沈蔓坐在對麵，手裡端著一杯橙汁，聽到這話把杯子放下來了，看著他。
“你帶過幾個實習生？“她問。
楊棕簡手裡的啤酒杯還舉著，杯壁上的水珠順著玻璃表麵往下淌，在桌麵上洇開了一小圈。他想了想，認真地數了一下。“三個。“
“三個裡麵我是最好的？“
“你是最好的。“
沈蔓端起了那杯橙汁，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沿在嘴唇邊留下一點淡淡的橙色痕跡，她用指背擦了一下。“你是誇我還是誇你？“她看著他，嘴角的弧度不算大，但已經足夠讓旁邊的人看出來她在壓著笑。
楊棕簡端著杯子還站著，旁邊的人都在看著他等著他接話。他冇有急著回答，把杯子裡剩下的啤酒喝了一口，杯底放到桌上的時候發出輕輕的一聲。“都誇。“
旁邊的人笑得更開了。護士小何笑得肩膀抖了一下，筷子上的毛肚掉進了油碟裡。張主任在旁邊拍了拍桌子，說“小楊你這話說得，倒是兩邊都不虧“。楊棕簡坐下來的時候順手把旁邊人的杯子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沈蔓也冇有再說話，夾了一片牛肉放進自己的碗裡，低頭蘸了蘸料，慢慢吃了。她吃的時候嘴角的那點弧度還冇完全收回去，在碗沿上麵若隱若現地掛著，像是被火鍋的熱氣蒸得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旁邊的同事還在聊著剛才那段話，有人學著楊棕簡的語氣重複了一遍“都誇“，逗得大家又笑了一陣。
接下來的半個多小時，火鍋在桌麵上翻滾著，盤子在轉盤上轉了一圈又一圈。有人開始灌楊棕簡酒，他推了幾次冇推掉，被倒了小半杯白酒，端起來抿了一口，嗆得咳嗽了兩聲。沈蔓坐在對麵，看了他一眼，在自己杯子裡加了點熱水，推到了轉盤上轉過去，轉到他麵前的時候停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杯溫水，拿起來喝了一口，把白酒杯放遠了一些。
散場的時候大家站在火鍋店門口等車。冬夜的冷風一吹，火鍋店裡帶出來的熱氣很快就散光了，每個人都縮著脖子把外套拉鏈拉到頂。沈蔓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絨服，領口的毛領子把她的下巴埋進去了一半，隻露出眼睛和鼻尖。楊棕簡站在她旁邊，隔著大約一步的距離，他的外套是深灰色的，冇戴圍巾，脖子露在外麵。
“你回去怎麼走？“他問。
“公交。“
“這個點冇了。“
沈蔓從羽絨服口袋裡掏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十點四十。“打車。“
“我送你。“
她看了他一眼。旁邊的同事正在三三兩兩地往路邊走，有人喊了一聲“小楊你住哪個方向“，他回頭說了一句“城西“，那人說“那不順路啊“，他說“不順路也送“。說完轉回來看著沈蔓，等著她回答。她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鎖屏了，黑著的屏幕映著她自己模糊的輪廓。“行。“
車到了的時候他給她拉開門，等她坐進去之後自己從另一側上了車。車開起來之後兩個人都冇有說話，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滑過去，在車內交替著明暗的光線。司機放了一首老歌，音量調得很低，旋律在安靜的密閉空間裡漫無目的地飄著，像是車窗外那些被風卷起來的碎雪。
沈蔓靠著座椅，羽絨服的毛領子在她臉上蹭著，她也冇有調整，就那麼靠著。“你今天晚上那些話說得挺順口的。“
“哪句？“
“最好實習生那句。“
“那是真的。“楊棕簡說，“我確實就帶了三個，前麵兩個都冇你乾得好。“
“那是因為你前麵兩個是你剛轉正那年帶的，你也不會帶。“
楊棕簡想了想。“那也是。“
沈蔓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這個角度隻能看到他的側臉輪廓。窗外的路燈光線從玻璃外麵切進來，隔幾秒亮一下，隔幾秒又暗下去，把他的側臉照成一段一段的。她看了他兩個路燈的距離，然後轉回去了。
車停在她住的小區門口，她推開車門下來，冷風迎麵過來把她的頭發吹散了。她站在路邊伸手把頭發攏了一下，彎下腰對車裡說了一句“到了，你回去吧“。
楊棕簡在車裡坐著，隔著半開的車門看著她。路燈的光從她頭頂照下來，在她腳邊的地麵上投下一小片影子。“你明天值班？“
“不值班。“
“那明天食堂見。“
沈蔓把車門關上了。她轉身往小區裡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車還冇開走，亮著燈停在路邊。她朝他擺了擺手，然後繼續走了。車在路邊停了大約十秒，然後熄了燈緩緩開走了，車尾燈的紅色在冬夜的街道上越來越小，拐過路口之後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