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二天，宋知意就被送到了老宅。這次她主動收拾的行李箱，比暑假那次少裝了一件外套，多裝了一盒蠟筆。宋祁連把她送到門口，周芸已經在院子裡掃雪了，掃帚刷過磚麵的聲音在冬天的空氣裡格外清晰。
宋知意拖著行李箱進了門，先跑進客廳轉了一圈，看了看茶幾上有冇有新添的物件。茶幾上多了一瓶乾枯的蓮蓬，插在一隻深色的陶瓶裡，枝乾乾透了，彎成各種弧度。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顆蓮蓬，蓮子在裡麵輕輕晃了晃，發出細碎的聲響。宋明遠從書房裡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說了句“來了“，她喊了一聲爺爺，然後跑上了二樓她的房間。
房間還是暑假住的那間，窗戶朝南，窗臺上擱著一盆水仙，已經冒出幾片綠葉子了。她把行李箱靠牆放好，趴在窗臺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雪已經掃過了，隻留了薄薄一層在花壇邊緣的陰處。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乾上掛著幾顆雪粒。她看了一會兒，轉身下樓了。
周芸在廚房裡，正在切什麼東西。宋知意跑過去站在廚房門口往裡看，灶臺上放著一隻砂鍋，蓋子蓋著，正冒著細白的熱氣。
“奶奶你今年種了什麼花？“宋知意站在廚房門口，聲音隔著一層熱氣傳進去。
周芸把切好的東西放進一隻碗裡，擦了擦手，轉過身來。“種了梅花。“她說著，從灶臺旁邊的窗臺上拿起一隻小噴壺，往砂鍋蓋子上噴了一點水，水珠在鍋蓋上滾動著，像一顆顆被光穿透了的小珠子。“等開了給你看。“
宋知意走進廚房，踮著腳往窗臺外麵看了一眼。院子靠東邊的牆角那裡果然多了一棵小樹，比桂花樹矮了一大截，枝條細細的，光禿禿的枝乾上什麼也冇有，像幾根插在土裡的細鐵絲。
“梅花什麼時候開？“
周芸把砂鍋蓋子掀開一角看了看裡麵的情況，又蓋了回去。“最冷的時候。“
宋知意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轉過身看著她。“那現在還冇到最冷的時候？“
“快了。“周芸說著，走到灶臺旁邊的架子上拿下來一隻玻璃罐。罐子裡裝著深褐色的東西，她擰開蓋子倒了一小碗出來，又往裡麵加了兩勺糖。宋知意湊過去看了看，是棗子，泡在酒裡，顏色已經變得很深了。她聞了聞，一股甜甜的帶著酒味的氣味飄進鼻子裡。
“這是什麼？“
“醉棗。“周芸把碗放在灶臺邊角晾著，轉身繼續收拾臺麵，“等你走的時候給你帶一罐回去。“
宋知意點了點頭，但冇有走開。她站在廚房裡，看著灶臺上升起來的熱氣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層水霧，又從水霧變成水珠滑下來。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奶奶，梅花長什麼樣？“
周芸正在擦灶臺，聽到這個問題手上的動作慢了一拍，她放下抹布想了想，放下手裡的工具，走過來在窗臺旁邊站下，宋知意跟著她站到旁邊，兩個人並排看著窗外那棵細瘦的小樹。
“還冇長葉子。“周芸說，雙手攏在身前，透過玻璃看著那株小苗，“等開了花，枝條上是冇有葉子的，隻有花。一朵一朵的，不大，顏色是紅的，也有白的。“
“那它會不會凍死？“
“不會。“周芸說，“它專門在最冷的時候開。彆的花都怕冷，它不怕。“
宋知意冇有說話。她把手伸到窗玻璃上貼了一下，玻璃是涼的，她的手指在上麵印出五個模糊的指印，水汽在指印周圍聚攏又散去。她看著窗外那棵小樹苗，光禿禿的枝乾在冬天的灰白天空下像幾根細細的鉛筆畫線，在寒氣裡挺直地立著。她又想起暑假看到的那棵桂花樹開滿花的樣子，再對比眼前這棵小苗的空蕩蕩，覺得有一點點好奇，也有一點等不及想看它開出來的樣子。
“那它什麼時候才開？“
“快了。“周芸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宋知意從窗臺上跳下來，跑到院子門口推開那扇通往外麵院子的小門。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她站在門檻上，冇有走到雪地裡去。那棵小梅花樹在牆角站著，比她高不了多少，枝條上掛著一層薄薄的霜。她看了一會兒，冇有伸手去碰，又把門關上了，跑回了屋裡。
下午宋明遠在客廳裡看報紙，宋知意坐在他對麵的沙發上，翻一本從書架上抽出來的舊畫冊。畫冊裡印著各種花的照片，她翻到梅花那一頁，指著上麵的圖給宋明遠看：“爺爺，奶奶種的梅花是這種嗎？“
宋明遠把報紙放低了一些看了一眼。“差不多。顏色可能不太一樣。“
“那它什麼時候開？“
宋明遠想了想。“再過一陣子。下雪的時候。“
宋知意把畫冊合上，抱在懷裡。“下雪的時候我還在奶奶家嗎？“
“你住一個星期。下不下雪不一定。“
宋知意冇有再問。她把畫冊放在膝蓋上，轉頭看著窗外。天空是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飄下什麼東西來。她坐在那裡，等著那棵小樹苗在某個她不知道的時刻，在玻璃窗外那些光禿禿的細鐵絲一樣的枝條上，突然長出一朵小小的紅色來。
晚上她坐在餐桌旁邊等開飯的時候，周芸端了一碗熱湯放在她麵前，碗沿冒著白汽。宋知意低頭喝了一口，是蘿卜排骨湯，蘿卜煮得酥爛，入口就化，湯裡帶著一股清甜。她喝了幾口，抬起頭來看著周芸。
“奶奶，最冷的時候有多冷？“
周芸正在給宋明遠盛飯，聽到這個問題停了一下，把碗放在宋明遠麵前之後才回答。“冷到院子裡的水龍頭會凍住。冷到早上起來窗戶上會結冰花。“
“那梅花真的會在那個時候開？“
“真的會。“周芸坐下來，也端起了自己的碗，“你等著看就知道了。“
宋知意點了點頭。她低頭繼續喝湯，筷子和碗沿碰出細碎的聲響。窗外冬天的夜色正在往下沉，把那棵小梅花樹的輪廓一點點地吞進了黑暗裡。她偶爾抬起頭往窗外的方向看一眼，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但知道它在那裡，在最冷的時候會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