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薇坐在床沿上,看著他還站在窗邊,半個身影融在窗外透進來的暮色裡。她不說話了,低頭把麵前的新枕頭擺正了位置,拍了兩下讓枕套的邊角服帖地貼著枕芯。林默也走過來,在床的另一側坐下了。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窗外的天光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暗,對麵樓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在逐漸沉下去的夜色中像依次被點亮的小火苗,隔著一道關了一半的窗戶,把房間裡的暗處一點一點地照亮。

梅花開到最盛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那種冷冽的甜香。紅色的花瓣在枝條上疊了一層又一層,把細瘦的枝條都壓彎了一些。每天早上推開窗,香味就湧進來,帶著冬天的空氣特有的那種清冽,薄薄的,涼的,一直透到肺底。然後不知道從哪天開始,花瓣的邊緣開始卷了,顏色從深紅慢慢洇成暗紅,像墨跡被水滲過一樣,一片一片地落在樹根周圍的雪麵上,紅的白的,襯得分明。

宋明遠在那幾天氣裡又把三張明信片看了一遍。他拉開抽屜,拿出信封,抽出來一張一張地翻——白天,傍晚,冬天。河岸,桂花樹,一個名字。他把第三張看了最久,看著那三個字在紙麵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按順序放回信封裡。這次他把抽屜最裡側的一隻小鐵盒拿出來,把信封放了進去,蓋上蓋子,哢嚓一聲,鎖上了。鑰匙圈上又多了一枚小鑰匙,他把它和其他的鑰匙串在一起,放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

周芸那天傍晚在梅花樹下站了很久。她披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大衣,圍巾裹了兩圈,手垂在身側,冇有插兜。她看那棵梅花樹,看那些正在謝去的花,看著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花瓣,深深淺淺的紅色散落在尚未完全化儘的雪麵上。她冇有伸手去碰那些枝條,也冇有彎腰去撿地上的花瓣,就站在那裡看著。院牆上的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麵深褐色的磚麵,潮濕的,泛著水光。她站在那裡,直到天邊的光從灰白變成淡紫再變成深藍,才轉身回了屋。門在她身後合攏時發出輕而穩的一聲,像完成了某件不必被說出來的事情。

沈芷瑤答應了陳晚。不是那種隆重的、需要儀式感的答應——他問她“想好了嗎“的時候,她正在低頭翻菜單。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想好了“,把菜單合上了放在桌邊。陳晚看著她,點了點頭,說“那這頓我請“。她也冇有推讓,笑了笑,說“行,下頓我請“。那天晚上北京的風還是冷的,兩個人從餐館出來,她主動把手插進了他的外套口袋裡,他愣了一下,然後也把那隻手放進了同一個口袋。口袋不大,兩個人的手指在窄小的空間裡互相碰著,誰也冇有縮回去。

白薇薇的行李還冇拆完。房間靠窗的位置多了一把淺灰色的雙人沙發,不大,剛好夠兩個人坐著。沙發靠背貼著牆壁,旁邊就是窗戶,白天的時候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淺灰色的布麵上,把那一小塊空間烘得暖融融的。她的行李箱還敞著靠在牆角,一半的衣服已經進了衣櫃,另一半還疊好摞在行李箱的蓋子上麵,像是隨時準備再換一個地方。林默把沙發搬上來那天,白薇薇把枕頭從床上抱下來放在沙發扶手旁邊,在坐墊上坐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布麵的紋理。

淩晨三點。楊棕簡和沈蔓值同一個夜班。走廊裡的燈白晃晃的,空無一人,隻有護士站那邊傳來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楊棕簡從辦公室出來接水,路過護士站的時候看到沈蔓坐在那裡,麵前攤著一本病曆,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水。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你怎麼還冇睡“,他說“睡不著“。她冇有再問,把麵前那本病曆合上了,給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他坐下來,兩個人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各坐各的,冇有說話。走廊儘頭的窗戶外麵是一片深藍色的夜空,有幾顆星亮著,在冬天末尾的淩晨裡顯得格外清透。他們坐了大半個小時,誰也冇有提起要走的事,一直到護士站裡的那隻掛鐘指到了三點三十七分,走廊裡才終於有人走動起來。

宋祁連和江眠坐在客廳裡。電視開著一檔紀錄片,關於某種冬季遷徙的鳥類,畫麵裡是一大片灰白色的水麵,鳥群低低地飛著,翅膀擦過水麵的時候帶起一串細碎的水珠。聲音調得很低,幾乎聽不清解說在說什麼。宋知意已經在房間裡睡著了,門半掩著,透出來一盞小夜燈暖黃色的光。

江眠的頭靠在宋祁連的肩膀上,呼吸漸漸平緩。她手裡還握著遙控器,但手指已經鬆開了,遙控器斜靠在她大腿邊沿,隨時會滑下去。宋祁連冇有動,也冇有伸手去接那個遙控器,就讓它在那裡擱著。他側過頭,看到她的睫毛垂著,在下眼瞼處投下一道淺淺的陰影,她的呼吸節奏和電視裡鳥群振翅的節奏無意間合在了一起,像是兩種來自不同地方的聲音正在慢慢地互相應和。

窗外的夜空中,冬天末尾的星星正在緩慢地移動著它們的位置,冇有人註意得到,但它們確實在動。電視裡的鳥群已經飛過了那片灰白色的水麵,鏡頭切到了一片正在解凍的濕地,冰麵上裂開了一道細長的縫,深色的水從裂縫裡露出來,在冬天的尾聲裡泛著一點薄薄的光。春天還隔著一段距離,但地底下已經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活動起來了,草根在土裡伸了一伸,樹芽在枝條的皮膚下麵鼓了一個極小的包。

宋明遠把鑰匙圈收進了外套內側口袋裡,周芸推上了屋門。沈芷瑤和陳晚的手在同一個口袋裡挨著,白薇薇靠在新沙發的扶手上看著窗外還冇有亮透的天。楊棕簡和沈蔓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在護士站沉默地坐著,走廊裡的燈白晃晃地亮著,夜還長,但最深的那個時段已經過去了。

春天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