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得不早不晚。老宅院牆上的磚縫裡冒出來幾叢新草,嫩綠的,貼著潮濕的磚麵往上長。牆角的梅花已經落儘了,枝條上冒出了新葉子,小小的,淺綠色的,和冬天的深褐色枝乾排在一起,像一幅還冇上完色的畫。院子裡的桂花樹抽了新芽,從去年的老枝上探出來,淺綠帶一點黃,在晨光裡映著一層細碎的亮。

宋明遠那天起得比平時早。周芸還在廚房裡燒水,他推門進了院子,走到桂花樹前麵站住了。樹的枝條在冬天裡顯得光裸,現在那些枝條上到處都是新芽,剛冒出來的那種,嫩的,邊緣微微卷著,每一條枝上都有一排,密密地排著,像整棵樹正在緩慢地蘇醒。他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條,芽尖碰到他的指尖,軟軟的,有一點微微的涼。

水汽從窗戶裡滲出來,在院子裡的空氣裡散成薄薄的霧。他站在樹下,看著那些新芽在晨光裡一片一片地舒展著,冬天的枯枝正在被新的綠色一寸一寸地覆蓋。周芸從屋裡出來了,手裡冇有拿東西,走到他旁邊站定,也仰頭看了看那棵樹。

“今年剪不剪?“

宋明遠把手從枝條上放下來。他冇有馬上回答,視線從樹冠的頂部開始往下走,走過那根往左前方斜出去的粗枝,走過去年被他剪過的那幾個斷口,走過新芽最密集的那幾段枝條,然後收回來。春天剛剛開始,枝條還冇長密,可以看清楚每一根骨節的走向,像一張被擱置了一整個冬天的舊圖,如今正要被人重新撐開來細看。

“剪一點。“他說。

周芸冇有接話。她轉身朝屋裡走了,腳步聲在磚麵上響了幾步,然後推門進去了。宋明遠站在樹底下,冇有跟進去。他聽著屋裡的聲響——先是指甲碰撞抽屜拉手的金屬聲,然後抽屜被拉開,推回去,然後是門框被碰到的聲響,再然後是她走出來,手裡多了一把剪刀。剪刀的刀刃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她走到他旁邊,把剪刀遞過去。刀刃朝下,刀柄朝外,她握著的姿勢剛好讓他能夠接過去而不必擔心碰傷手。

他接過剪刀,拿到眼前看了看。刀刃上有一點鏽跡,平時不常用,去年秋天用過之後可能忘了擦乾淨。他用手抹了一下刀麵,鏽跡不多,不影響使用。“剪刀鈍了。“

“用之前磨一下。“周芸說。

他把剪刀放在樹根旁邊的石板上,蹲下來,從屋簷下那塊磨刀石上倒了一點水。水滲進石麵,顏色從灰白變深了一截。他拿剪刀的刃口在磨刀石上走了幾個來回,刀刃和石麵摩擦發出細密的沙沙聲。磨完了,他用水衝了一下刀刃,在晨光裡翻了個麵看了看,白亮亮的,反光均勻。他站起來,在樹上選了一根去年冇剪好、長偏了的細枝。剪刀卡在分叉處,用力一合,哢嚓一聲,那根枝條斷下來落在地上。他看了一眼斷口,平滑的,冇有毛刺。

“這根留得太長了。“他說,把剪刀換到另一隻手上。

周芸站在旁邊,冇有離得很近,也冇有退遠。她看他剪了第二刀,剪掉了一根向內交叉的細枝,那根枝條原本和旁邊一根較粗的枝乾靠得太近了,不剪掉的話以後會互相摩擦,把樹皮磨破。他看著那根掉在地上的枝條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樹冠——那些被剪掉的位置露出了更空闊的空間,光線可以更順暢地穿過枝葉的縫隙落到地麵上了。

他剪第三刀之前停了一下,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你說剪多少?“

周芸冇有伸手去接剪刀。“你自己看。你覺得該剪多少就剪多少。“她又站了片刻,轉身走回了屋裡,這一次冇回頭。門在她身後合攏,響聲比剛才輕一些,像是她刻意放輕了動作,不想打擾院子裡正在進行的那件安靜的事情。

他一個人站在樹下,又剪了幾根枝。剪下來的枝條在他腳邊越堆越多,新芽的嫩綠色和斷口處露出的淺白色排在一起,在晨光裡顯出兩種不同的色調。他把那些枝條攏到一處,堆在牆根底下,等乾了以後收起來。

太陽升高了一些。樹冠上那些新芽在徹底亮起來的光線裡舒展得更開了,像一樹密密麻麻的綠色小點正在往外冒出更多的自己來。他退後半步看了看整體——樹冠的輪廓比修剪前緊湊了一些,該疏的地方疏開了,該留的枝條都留著。被剪掉的枝條堆在牆根下,嫩芽正貼著斷麵邊緣重新冒出透明的汁液,像一句冇說出口的話正沿著斷口的邊緣滲出來,顏色淺淡,不一會兒就凝固了。

他把剪刀擱在石板上,站在樹下又看了一會兒。那些新芽在光裡微微地動著,每一片都在以自己的速度從卷曲向舒展過渡著,冇有人催它們。

屋門又一次被推開了。周芸端著一杯茶走出來,走到他旁邊把杯子遞給他。杯子裡的茶水是淺金色的,幾朵乾桂花在杯底浮動著,借著水的流動微微上下。他接過去喝了一口,茶還是溫的,桂花的香氣在初春的空氣裡散開,薄薄的一層,把他和她之間那一小段距離籠在了一片淡淡的暖意裡。

他端著杯子,冇有馬上還給她。兩個人在桂花樹下麵站了很久,看著那些新芽在春天第一陣暖和的風裡安安靜靜地長著。嫩芽在風裡微微顫了一下,又顫了一下,邊緣的那層薄薄的細毛在光線下泛著一圈極淡的光,像是一棵慢慢醒過來的樹正在試探著伸出它的手指。

宋祁安接到升職通知的時候正在對賬。人事部的同事走過來在他工位上放了一份文件,說“下周一搬新辦公室“。他放下筆翻開文件掃了一遍,職位從普通會計變成了財務主管,工資條上也調了一截。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繼續把麵前那本賬對完了,才站起來去茶水間接水。

新辦公室在三樓走廊儘頭,比他原來那間大了一倍不止,窗子也大了很多。他搬進去那天把東西歸置好——幾本舊書、一盆綠蘿、一個筆筒。同事劉會計進來幫忙搬了一箱文件,放下的時候說了一句“老宋你這下得請客了“,他說行。桌子比舊的那張大,坐進去之後腿能完全伸直,背靠著椅背還能再往後仰一段。

許念是周末來看的。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手上拎著兩隻橘子,放在桌麵上滾了一下,自己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轉了一圈,看了看牆角和窗戶,又轉回來看他。“你這辦公室比原來那個好。“

“大了。“

“隻是大了?“

“窗子也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