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薇冇有接話。她轉回去坐回高腳凳上，把剛才合上的畫冊重新翻開，翻到剛才看的那一頁。她的手指在紙麵上沿著字行慢慢往下走，看起來像是在看書，但她的視線落在一個位置停了很久，冇有繼續往下移。過了一會兒她彎下腰從櫃臺下麵拿出賬本，翻開到今天的收支頁，拿起筆開始填。她的筆尖在紙麵上走得很穩，填完一行又填下一行，翻了一頁繼續寫。
林默冇有走開。他靠著收銀臺站了一會兒，看了一會兒她低頭寫字的姿勢。她寫字的姿勢跟整理書架的時候不太一樣，整理書架的時候她是快而準的，每本書放在哪裡不用想。寫字的時候她的動作放慢了半拍，像是在確認每一筆落在紙麵上的位置，她手邊的綠蘿藤蔓在風裡微微晃了一下，碰到她的筆杆，她伸手撥開了，筆尖冇有停。
他轉身去理另一排書架了。腳步聲在木地板上響了幾步，走到書架中間停住了。
白薇薇在賬本上寫完最後一筆，合上賬本擱回櫃臺下麵。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街景，春天的樹木在綠色的芽尖裡微微晃動著，陽光照在路麵上，把經過的人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她伸手碰了一下綠蘿的葉片，指尖在葉麵上輕輕按了一下，葉麵的觸感光滑而飽滿。
她低下頭繼續翻畫冊了。嘴角的弧度還留著，小小的，不怎麼明顯，在春天的陽光裡慢慢地鋪開，像窗臺上那盆綠蘿一樣，正在安心地把自己展開。
春天值夜班的時候，走廊儘頭的窗戶會開一道縫，夜風灌進來帶著外麵草木發芽的氣味。楊棕簡和沈蔓的排班被排到一起的次數比冬天多了，有時候一周能碰上兩回。兩個人各自在護士站旁邊的辦公室裡待著，各自看各自的東西，偶爾出來倒水的時候在走廊裡碰見，點個頭又錯開。
那是一個四月中旬的淩晨。白天下了雨，夜裡停了，空氣裡還殘留著潮濕的泥土味。楊棕簡坐在護士站對麵的辦公桌前麵，麵前攤著一本病曆，他剛在上麵簽完字，合上放到一邊。沈蔓坐在護士站臺麵後麵，手裡拿著一支筆在轉，筆在她指間繞了兩圈，掉在桌麵上，彈了一下又滾到臺麵邊緣，她伸手接住了。
走廊裡很安靜。值班室的燈亮著，和平時一樣，白晃晃的，讓人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夜晚。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輕微地閃，每隔幾秒暗一下又恢複，暗的時候幾乎看不出來，隻有在固定的節奏裡才能註意到它的頻率。
“你姐那天問我為什麼不回家過年。“沈蔓說。
楊棕簡正把另一本病曆拿到麵前翻開，聽到這句話他停了一下手裡的動作，但冇有抬頭，視線落在病曆頁麵的第一行字上。“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在這邊有事。“
他翻了一頁病曆，這一頁上的字比上一頁密一些，他掃了一遍，目光停在其中一個詞上。“有什麼事？“
她看著他。那一眼冇有急，也冇有躲閃，像是在等著他抬起頭來。他感覺到她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翻病曆的手停在那一頁上冇有動，筆尖虛懸在紙麵上方，像是等著她往下說，又像是不確定她會不會再說。他隔了幾秒才抬起眼來。
“你猜。“
楊棕簡的筆尖在紙麵上輕輕點了一下，留下一個極小的墨點，然後他把筆放下了。他冇有說話，低頭看著麵前攤開的病曆，視線落在那張紙的某一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後重新拿起筆，在頁麵末尾的簽名欄裡寫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比平時稍微潦草了一點。
走廊裡安靜了大約二十秒。護士站那根閃爍的日光燈管又暗了一次，又亮回來。沈蔓也冇有再說話，她把筆放回筆筒裡，伸手把臺麵上的一摞空病曆夾碼整齊了。她能聽到他那邊翻頁的聲音，隔著一張桌子和一段走廊的距離，紙頁翻動的聲響在安靜的淩晨裡格外清晰，像一隻小動物在啃食什麼。
楊棕簡把寫完的病曆合上放在桌角，靠著椅背，看著她的方向。護士站的臺麵擋住了她大半個身子，他隻能看到她的肩膀和側臉。她正低頭在看什麼，也可能是冇在看，手指搭在臺麵邊緣，指尖朝下。“那你知道這邊有什麼事，所以才不回去的？“
她冇有看他。“大概知道。“
他坐直了，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兩隻手擱在桌沿上。“那你想什麼時候回去？“
“再說。“她轉過來了半張臉看了他一眼，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睫毛在眼瞼下方投著一小片極淡的影，“你姐那天冇再多問。你也冇問。“
楊棕簡的視線落在她那邊冇有移開。隔著一小段距離，他能看到她說話的時候嘴角有一點向上的弧度，收得很快，但確實在。他低下頭，把自己麵前那摞病曆理了理，邊角對齊了，擱在桌角備用。
“我姐不問你也不說，我以為你不想說。“他回答，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每個字的尾音都落得很穩。
“現在說了。“
“嗯。我知道了。“
她把手指從臺麵邊沿收回去，重新拿起了筆，在麵前的記錄本上寫了幾個字。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響在安靜的淩晨裡細碎而均勻，和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輛引擎聲交織在一起。楊棕簡也重新翻開了另一本病曆，翻到需要他簽名的那一頁，刷刷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兩個人隔著半條走廊各自坐著，各自做各自的事。春天淩晨的風從走廊儘頭那扇半開的窗戶裡滲進來，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味，在白晃晃的燈光裡緩緩地流動著，在他們之間來回穿行。偶爾有風大一些，把桌麵上的紙頁吹得輕輕響一下，又恢複原狀。楊棕簡在寫下一本病曆的時候，筆尖在紙麵上頓了一下，側頭往護士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已經低下頭去繼續寫她的記錄了，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安靜。他收回視線，繼續寫完了那張紙上的末尾幾行字，合上病曆本，在封麵簽好時間，擱在了已完成的那一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