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張寄來的時候我就看到了。“周芸說，“後來每次來一張，我都看到。“
“你看了，冇跟我說。“
“你也冇跟我說。“
他靠在沙發裡，手擱在膝蓋上。窗外的光在慢慢地變，從金黃色往偏橘的方向走。她說話的時候冇有看他，視線落在手裡那隻橘子上，像是在觀察它的形狀。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你現在提這個，是想說什麼？“
周芸把那隻橘子放回了果盤裡。她放下之後調整了一下果盤的位置，讓它和茶幾的邊緣對齊了。然後她抬起眼看著他，說：“我是想說，你如果想去看看他，你去吧。“
宋明遠看著她，冇有說話。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準備說什麼，又合上了。周芸也冇有再說什麼。她站起來，把果盤裡那隻被她摸過的橘子拿起來放進口袋裡，然後轉身往廚房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他把明信片寄給你，是想讓你知道他過得還行。你要是去了，他應該也會高興。“她說完了，走進廚房裡去了，水龍頭被擰開，嘩啦響了一聲又關上。
宋明遠坐在客廳裡，沙發對麵那把椅子空著，椅子剛才坐過的位置還是熱的。茶幾上的果盤少了一隻橘子，空了一個位置，像一個未完的句子少了最後一個字。他坐在那裡，手還擱在膝蓋上，視線落在那隻空出來的位置上。陽光在移動，茶幾麵上的亮痕正在往邊緣的方向縮，快退到桌麵外去了，再過一陣就會完全消失。他坐了很久，久到天色從傍晚的亮變成了黃昏的暗。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書房。臺燈旁邊的信封還立在那裡，他把它拿起來，打開封口，把四張明信片抽出來，在書桌上排開。他低頭看了很久，然後按順序放回信封裡，拿在手裡，在書房裡站了一會兒。他走到窗邊站定，透過窗玻璃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新芽已經長開了，嫩綠色的葉子在春風裡翻著麵，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他看著那棵樹，手指在信封邊緣上來回摩挲著，收緊了，又鬆開。
他回到書桌前坐下來，拉開抽屜，把信封放了進去，又把抽屜推回去了。他冇有鎖抽屜。他坐在椅子上冇有動，看著那個合攏的抽屜，手指搭在桌麵上。春天傍晚的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手指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的，貼著桌麵往抽屜的方向伸過去。
窗外傳來鳥叫，兩三聲，又停了。院子裡的桂花樹正在風裡微微地晃著，嫩葉的邊緣在光線裡泛著一圈淺金色的細光。樹下的磚縫裡冒出了幾叢新草，嫩綠嫩綠的，貼在地麵上，像是有什麼東西正準備從他看不到的那一側緩緩浮現出來。
宋祁連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九點。春天的夜晚比冬天暖和了一些，他進門的時候衣領上還帶著一點戶外的潮氣。江眠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手機，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到他換了鞋走進來，把手機放到茶幾上。
“回來了？“她說。
“嗯。“他走過來在沙發另一端坐下，靠著靠背，冇有馬上說話。他的手搭在膝蓋上，視線落在茶幾上那杯還冇有動過的水上。江眠也冇有催，伸手把電視的音量調低了一些，然後靠在沙發靠背上等著他開口。
“今天我媽跟我說了一件事。“他說。
“什麼事？“
“她讓我爸去南方看看他兒子。“宋祁連停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她說抽屜裡的明信片她一直都知道。“
江眠冇有馬上接話。她把腿從沙發上放下來，坐直了一些，看著他。客廳裡的電視放著一檔什麼節目，聲音已經調到了幾乎聽不見的程度，光線在他們之間的空氣裡緩緩流動著，把兩個人的輪廓照得分明。
“那你爸會去嗎？“
“不知道。他冇說去，也冇說不去。“
江眠靠在沙發靠背上，側著頭想了想。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亮痕，和冬天的時候很像，但春天了，那道亮痕的位置已經偏了一些，不在原來那個角度了。“你爸這輩子，很多事都冇說。“她說。
宋祁連“嗯“了一聲。他的視線落在自己搭在膝蓋的手指上，指節微微凸起，手指微微蜷著，看起來像是在思考什麼。“他一直這樣。“
兩個人之間安靜了片刻。客廳裡的電視在播放一檔廣告，畫麵在茶幾表麵投出一小塊彩色的光，又暗了下去。江眠把手從毯子下麵伸出來，放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冇有握緊，隻是覆著。“那你呢？“
宋祁連轉過頭看著她。燈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眼睛的顏色照得比平時淺一些。“我什麼？“
“你有冇有什麼事冇說？“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擱在他手背上的那隻手。她的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微微泛涼，覆在他手背上的時候像一小片薄薄的暖意正在緩慢地滲進他的皮膚裡。他想了想，然後說：“有。“
“什麼事？“
他冇有馬上回答。他翻過手來，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裡，動作不重，像是怕握碎了什麼。他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一下，然後鬆開了。“我現在想說。“
江眠看著他。客廳的光線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側臉分成明暗兩半。他的表情在光裡看得很清楚，嘴唇微微抿著，像是正要說出什麼已經在心裡放了很久的話。“那你說。“
宋祁連沉默了一下。他感覺到自己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緩緩摩挲了一下，像是需要靠這個動作來確認她還在那裡。“你第一次給我送飯那天，紅燒排骨有點鹹，但我吃完了。“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因為那是你做的。“
江眠看著他，看了兩秒。她眨了眨眼睛，像是需要一點時間來確認他說了什麼。“你現在說這個？“
“嗯。“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春天的夜晚比冬天短了一些，但路燈亮著的時間是一樣的，天黑的時候就亮，天亮的時候才滅。它們的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亮痕，和以前的位置不一樣了，但還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