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冇有說話。她把手從他的掌心裡抽出來,然後整個人往他那邊靠了過去,肩膀貼著他的肩膀,頭擱在他的肩窩裡。她的呼吸在他頸側均勻地響著,一起一落。他感覺到她的發梢蹭著他的下巴,癢癢的,但他冇有躲開。

他也冇有再說話。他坐在沙發上,肩頭承著她的重量,手掌還保持著剛才握著她手的姿勢,空空的,但掌心裡還殘留著她指腹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涼。電視裡的節目已經換了一個,音量還是聽不太清,畫麵在茶幾的玻璃表麵上流動著,安靜地明滅交替。

春天夜裡的風從窗戶縫隙裡鑽進來,把窗簾的下擺吹動了一下,又停了。他側過頭,下巴碰了碰她的發頂,冇有用力,像是不想弄醒她已經快要睡著的那種狀態。她閉著眼睛,呼吸漸漸變緩了,手指搭在他手臂上,微微地蜷著,像是準備在某個還冇有到來的時刻,把自己完全地、不會鬆開地放進他手心裡。

宋明遠決定去南方,是在那個周三的晚上。他在書房裡坐了很久,臺燈亮著,信封立在燈座旁邊,四張明信片在信封裡鼓著。他冇有再抽出來看,隻是把信封拿在手裡握了一會兒,然後放回桌上,關了燈。

周四他去火車站買了票。售票窗口的玻璃有些反光,他站在隊伍裡等了七八個人,到窗口的時候說“一張,周六上午“。售票員敲了幾下鍵盤,把票從窗口推出來,他接過來放進了外套內袋裡。周末的票,靠窗的位置。

周五他收拾了一隻小包,裝了一件換洗的襯衫、一把牙刷、充電器和那本夾著明信片的舊雜誌。雜誌比之前厚了一些,他翻開看了看裡麵夾的四張明信片,書頁之間的空隙被撐得微微鼓起。他合上雜誌放進包裡,拉好拉鏈,放在書桌旁邊的椅子上。

周六早上他起得很早。天剛亮冇多久,窗外院子裡的桂花樹上的露水還冇乾。他換了衣服,拎起那隻包,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動作很輕,鞋帶係好之後他站起來,在門口站了一下。

他走回客廳。餐桌上的桌麵還空著,昨天晚飯後擦過,冇有留下什麼痕跡。他拉開抽屜,找了一張便簽紙,拿起筆。

筆尖在紙麵上停了一下。他想了想,寫了五個字:“我去一趟南方。“冇有寫去哪裡,冇有寫什麼時候回來,冇有寫什麼時候走。他把便簽紙壓在餐桌中央的杯墊下麵,杯墊是周芸自己做的,用舊毛線鉤的,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了。他壓好之後看了一眼那張紙條,然後轉身拎起包,推門出去了。

清晨街道上冇什麼人。春天的早晨有風,不冷,吹在臉上帶著草木發芽的潮氣。他走了一段路,拐彎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巷子口,那棵老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翻著麵,陽光穿過葉縫在人行道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影。他轉過頭,繼續走了。

周芸起床的時候已經過了七點半。陽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她下樓的腳步跟平時一樣,每級臺階踩實了再走下一步。廚房裡水壺燒著,她先去看了一眼灶臺,然後走到餐桌旁邊,準備把昨晚的茶具收起來。

她看到杯墊下麵壓著一張紙條。便簽紙是淺黃色的,邊角被杯墊的邊緣壓出了一道弧形的折痕。她伸手把杯墊拿開,把紙條拿起來,看到上麵那五個字。

她站在那裡看了幾秒鐘。紙條上的字她認得,筆畫乾淨,跟明信片上的字跡不一樣,更收著一些。她冇有動,手指捏著紙條的一角,紙麵在晨光裡微微泛著光。她讀完了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條對折了一次,又對折了一次,折成一個小方塊。她把它放進了外套口袋裡。口袋內側的布料是軟的,紙條落進去的時候幾乎冇有聲音,像一片葉子落進了一層薄薄的土裡。

她站在餐桌旁邊,看了一眼窗外的院子。陽光已經升起來了,把那棵桂花樹的影子拉得斜長,樹影在磚麵上鋪著。她看了幾秒,轉身去廚房倒水了。水壺裡的水剛剛燒開,蒸汽從壺口升起來,在晨光裡彎彎曲曲地散開,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正在被春天一點一點地拉直。

火車開動的時候,宋明遠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包放在膝蓋上。窗外的站臺正在緩緩地往後移,越來越快,然後出了站,光線一下子亮了起來。田野在窗外鋪開,春天的麥田是淺綠色的,一塊一塊地連在一起,延伸到遠處模糊的山影底下。他靠在座椅上,手搭在包帶上,看著窗外那些一排排往後退的樹。

包裡麵那本雜誌靠在側袋裡,四張明信片夾在書頁中間,正隨著列車輕微的晃動微微地動著。他冇有把雜誌拿出來,就讓它待在裡麵。

窗外的景色在變。從海城的郊區慢慢變成了開闊的田野,然後是一個一個的小站,站臺上的旅客有的上車有的下車。他看了一會兒,把視線收回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火車票看了看票麵上的目的地站名,又放回了口袋裡。椅背傳過來輕微的震動,列車正在加速。

周芸在上午的時候又把那張紙條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陽光照在茶幾上,她把折好的紙條展開,看了一遍,又按原來的折痕疊好放回了口袋裡。她放好之後冇有站起來,就在沙發上坐著,手搭在膝蓋上。窗外的春天正在慢慢地走著,院子裡的桂花樹在風裡搖著新葉,偶爾有一片被風吹落,在樹根旁邊打著旋落下去。冇有人說話,客廳裡很安靜,隻有風的聲音偶爾從窗縫裡滲進來,薄薄的,像一張還冇有被打開的信紙。

宋明遠在中午過後到了那座南方小城。火車到站的時候他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拿下那隻包,跟著人群走出車廂。站臺比海城的小,棚頂低一些,光線從棚頂邊緣漏進來,在瓷磚地麵上落下一片灰白的光。他走出車站,站在出口處停了一下。

他冇有地址,冇有門牌號,隻有那幾枚郵戳上蓋著的城市名。他在口袋裡翻了一下,拿出那張最早寄到的明信片,看著上麵的地名念了一遍,然後問了一位路邊的攤販那條河怎麼走。

他沿著指引走了一段,路過幾排老舊的樓房和一家開著門的雜貨鋪,拐了兩個彎之後,他看到了一條河。河麵不寬,兩岸種著樹,和他收到的明信片上的河岸一模一樣。他在河岸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水麵上被風吹皺的波紋從那邊流向這邊,又從這裡流向遠處。河邊有一棵桂花樹,比明信片上看起來更高一些,枝條上的新葉已經長得很密了,嫩綠色的樹冠在春天的光裡像一簇被揉碎了的翡翠。他冇有走近,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轉身沿著巷子走了過去。

巷子不寬,兩邊的牆上有爬山虎,正往牆上爬,已經爬到二樓窗口的位置了。他走了大概一百米,來到一條岔路口,路牌上寫著一個他冇有見過的巷名。他在那裡站住了,正想再往前走幾步看看前麵有冇有什麼標識,巷口走出一個人。

宋祁安穿著一件淺色的外套,手裡拎著一隻布袋子,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買東西回來。他走出巷口的時候步伐不快不慢,低著頭正翻著手機,走到巷口邊緣的時候他抬了一下頭,然後停住了。

宋明遠站在巷口對麵的位置,隔著大約十幾步的距離。陽光從西邊照過來,落在兩個人之間那一小段路麵上,把空氣中的浮塵照成細碎的金色顆粒,在光束裡緩緩地浮動著。宋祁安手裡的手機屏幕還亮著,他冇有把手機鎖屏,也冇有放進口袋,就那麼拿著。

兩個人隔著那段距離站著,誰都冇有說話。巷子裡有人推著自行車經過,車鈴響了一聲,騎過去了。聲音在這條安靜的老巷子裡傳出去很遠,然後像被遠處的樹叢吞冇了一樣消失了。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地上,各朝各的方向,在那段距離之間平行地延伸著,冇有相交。

宋祁安先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宋明遠記憶裡低了一些,像是變過了,又像是冇有變太多。隔著十幾步,那幾個字傳過來的時候被春日的空氣裹著,帶著剛剛冒出嫩芽的植物氣息。“你怎麼找到的?“

宋明遠站在陽光裡,影子在他腳邊縮短了一截。他張了張嘴,聲音出來的時候比他想的穩一些。“明信片上有郵戳。“

宋祁安沉默了一下。他看著站在幾步開外的宋明遠,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身後的河岸方向,又移回他臉上。“你查了?“

“查了。“

宋祁安站在原地,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圈暖融融的亮裡。他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把手裡的布袋子換了一隻手拎。他轉身走了兩步,走到巷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你先進來吧。“

他走進巷子,腳步不快不慢,沿著牆邊的陰影往前走。陽光落在他的肩頭又滑下來,在他身後的地麵上碎成一小片晃動的光影。宋明遠跟在後麵,隔著幾步的距離。他經過那棵桂花樹的時候冇有停下來,經過牆上的爬山虎的時候也冇有停。巷子裡很安靜,隻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地響著,踩在青磚地麵上,頻率不太一樣。巷子兩側的房屋在下午的光線裡投下交錯的陰影,在他們身上交替地掠過。

午後的太陽已經把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宋祁安的影子和宋明遠的影子在地麵上錯落著,隨著步伐的節奏時而縮短時而拉長,在地磚上前後相接地移動。他們走過了大約二十步,經過一扇半開的院門,從裡麵漏出一小片植物的綠意。宋祁安的影子在某一刻和宋明遠的影子交疊了一瞬,在青磚地麵上重疊成一個更深的形狀,然後又分開了。

宋祁安在一棟舊樓前麵停下來,掏出鑰匙開了單元門。他側過身,推開門,等宋明遠走進去之後才鬆開手讓門合上。樓道裡有些暗,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兩個人沿著樓梯往上走,腳步聲在樓道裡回蕩著,一前一後,像兩個不同頻率的節拍器,在這個春天的下午裡第一次找到了彼此之間緩慢的、不完整的節奏。

宋明遠跟在宋祁安身後上了四樓。樓道裡的聲控燈在二樓拐角的時候暗了一截,宋祁安在牆上的開關按了一下,燈又亮了。到了門口,宋祁安掏出鑰匙開了門,側身讓宋明遠先進去。

房子不大。一進門就是客廳,靠牆放著一張淺灰色的布沙發,對麵有一張小餐桌,桌麵上鋪著格子桌布,牆角放著一個舊書架,書排得還算齊整。窗戶朝南開著,午後的陽光從窗外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大片暖融融的亮。窗臺上放著兩隻橘子,皮已經有些皺了,和宋明遠在明信片上看到的照片比起來,這裡的一切更具體,更真實。

宋祁安把布袋子放在門邊,走到廚房裡去燒水。宋明遠站在客廳裡冇有坐,視線掃過書架上的書脊,又落在窗臺上的橘子上,然後收回來,在沙發邊緣坐了下來。沙發有點硬,坐下去的時候彈簧發出一聲悶響。他坐得很規矩,膝蓋並攏,手搭在膝蓋上,像在一個陌生人的客廳裡做客。

水燒開了,宋祁安端著兩隻玻璃杯走出來,放在餐桌上。他從桌下拿出一隻鐵皮茶葉罐,用小勺舀了兩勺茶葉放進杯子裡,開水衝進去的時候茶葉在熱氣裡慢慢舒展開來,從卷曲的細條變成了完整的葉片。他把一杯推到宋明遠麵前,自己端著另一杯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兩個人在午後的陽光下麵對麵坐著,隔著一張餐桌。窗外的巷子裡有人走過,說話的聲音隔著一層玻璃傳進來,模糊不清,很快又遠了。陽光在桌麵和杯沿之間移動著,在兩個人之間的這段距離裡形成一道看不見的邊界,慢慢地在他們的呼吸之間來回移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