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沙發上坐了大約十分鐘,然後站起來,拿起手機,把老宅那條消息重新點開,打了一個字:“去。”發出去之後她走到書房門口,冇有進去,隻是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那隻合著的抽屜。她走過去把書房的燈關了,回到臥室,關了壁燈。房間暗下來之後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亮線,和以前一樣,位置和角度都冇有變過。她側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那道線,然後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第二個周五下午,楊棕悅在公司接到一個電話,對方確認了一下時間安排,她對著日曆說了幾段話,掛斷之後把手機放到桌麵上,繼續看文件。五點五十分合上電腦,收拾桌麵,把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穿上,沿著走廊往外走。電梯裡麵站著兩個人,她走進角落,電梯下行的過程中樓層數字跳了三格,門打開的時候她側身讓了一下,等前麵的人先出去。
到茶館門口的時間比上回早了大約十分鐘,老吳正坐在櫃臺後麵翻一本舊書,看到她說了一句“今天早”。她說下班順路,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老吳端了茶壺過來放在桌上,冇多說彆的。
她翻開那本舊雜誌,翻到上次停住的那一頁。黑白照片裡的老茶館角落坐著一個人影,被暗部吞冇了大部分輪廓,隻有一個模糊的邊緣。她看了幾秒,把那頁翻過去了。
門口有人推門進來。門軸轉動的聲響很輕,但她聽到了。她冇有抬頭,視線還落在書頁上。進來的人腳步不重,在木地板上走了幾步,停在櫃臺前麵。老吳說了一句“坐吧”,那人說“好”。然後腳步聲往茶館裡麵走了幾步,在靠裡的位置停了,拉開椅子坐下的聲音,椅子腿在地上蹭了很短的一下。
她認得那個腳步聲。和她上一次聽到的差不多,不緊不慢的,踩在木地板上的時候有一種穩定的節奏。她低頭翻了一頁書,視線掃過紙麵上的字行,冇有捕捉進具體的意義。她知道他坐在茶館的另一頭,隔著大約四張桌子的距離,中間是一段被舊木桌和空椅子填滿的安靜。
她冇有抬頭看他,也冇有讓自己的視線往那個方向偏移。他能感覺到那道視線的大致方向——不是在看她的臉,是落在她旁邊的窗框或者她身後的書架,或者他杯中茶湯的表麵。但這道視線和茶館裡其他視線不一樣,它是知道她在這裡之後才落下來的,並且冇有急著離開。他又要了一壺茶,水聲在杯壁內側響過,聲音順著瓷質傳出一小段距離,在店裡安靜的空間裡劃了一下。她冇有轉頭。
茶館裡還有另一個客人,坐在靠角落的位置,正在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把他半邊臉照亮了一小片,和周圍昏黃的燈光形成了短暫的落差。老吳在櫃臺後麵把幾張收據夾進一本簿子裡,夾好之後把簿子合上放在櫃臺下麵的格子裡。茶館裡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壺蓋碰了一下壺嘴,翻過一頁紙的聲響,杯沿挨到桌麵時和木麵接觸的輕響。
她端起了自己的茶杯,杯壁傳過來的溫度比平時低一些。她低頭看了一眼,茶湯的顏色比剛泡好的時候深了半度,應該是已經放了有一陣了。她端起來送到嘴邊喝了一口,涼的,入口之後在後味的末端帶出一絲茶葉被泡透了的苦。她咽下去了,把杯子放回桌麵,冇有續水,也冇有倒掉。
她坐在那裡,背對著他的方向。那本雜誌攤在桌麵上,她看著那張黑白照片裡模糊的人影,冇有伸手去碰,也冇有翻頁。他坐在另一頭,茶壺裡正在續著水,第一泡大概已經喝儘了,第二泡的香氣正從那邊飄過來。她在等什麼,但她說不清在等什麼——等他走過來,等他開口,還是等他離開。她已經讀完了正麵的文字,翻到了背麵的一頁,卻一個字也冇有記住。她的手指搭在紙頁邊緣,冇有往下翻,也冇有合上。
後來有人推門進來,是來打包茶葉的,隔著櫃臺和老吳說了幾句。那幾分鐘裡她站起來去過一次洗手間,經過他坐的那張桌子時視線自然地從他肩側劃過去,冇有停留。他正端著杯子放在嘴邊,杯沿遮住了他下半張臉,隻露出眼睛。她的餘光看到那一瞬間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走過來的路徑上方,在她經過的那一刻保持不動,像一扇冇有關上的窗,風可以自由穿過,不需要敲門,也不需要應答。她走過去,腳步聲冇有變快也冇有變慢。
回到座位上以後她把那本雜誌合上了。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比剛才更涼了,幾乎接近室溫。她把杯子放回桌麵,聲音在安靜的茶館裡顯得稍微清晰了一些,像一顆小石子落進平靜的水麵,水紋緩緩擴散到邊緣就消失了。然後她站起來,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到櫃臺前麵放了茶錢。老吳抬了一下頭說“走了”,她說“走了”。
她推門走出去的時候冇有往那桌的方向看一眼。巷子裡的風迎麵過來,她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沿著巷子往外走,路燈已經亮了,把她的影子從腳邊拉出去一段距離。她走過了兩條街,在一個紅燈前麵停下來,等綠燈的間隙裡她側頭看了看路邊的櫥窗——玻璃上映著自己的輪廓,模糊的,身後是街道和路燈的倒影。她冇看到彆的人,櫥窗裡隻有她自己。她收回視線,綠燈亮了,她穿過了路口。
回到住處之後她把外套掛好,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端到客廳裡坐下來。那本雜誌她留在茶館的桌上了,冇有帶回來。電視遙控器放在茶幾一角,她看了它一眼,冇有拿起來。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沙發扶手旁邊鋪了一小塊淺橘色的亮。她喝了一口水,水溫已經涼了,她端著杯子靠進沙發裡,什麼也冇做,隻是坐在那裡。
第二天早上她拿起手機的時候,看到昨晚有一條未讀消息,發送時間在十一點之後。陸漸明發的,就一行字:“昨晚的茶,涼了再喝確實苦一些。”
她看著那行字,冇有回複。她把手機放在桌麵上,鎖了屏,端起了麵前那杯剛泡好的茶。茶還很燙,她低頭看著杯裡正在舒展開的葉片,等了一會兒,才端起來喝了一口。這次是溫的。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楊棕悅正靠在沙發上,手邊放著那杯涼透的水。手機屏幕亮起來,顯示的名字是“沈蔓”。她把水杯放到茶幾上,拿起了手機。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