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一個小城市。“
“你爸……你爸最近身體不太好，老是咳嗽。“
“讓他少抽點煙。“
“你跟他說。“
電話那頭靜了一會兒，他母親說：“你過年回來嗎？“
“看看吧。“
他冇說回，也冇說不回。掛了電話之後，他在窗邊坐了很久，街上有人騎著電動車經過，車燈掃過天花板又消失了。
快遞站的工作很簡單，每天早上分揀包裹，然後騎著三輪車往各個小區送。剛開始幾天他老是迷路，寧城的巷子太密，七拐八拐的，地圖上標得也不清楚。陳立罵過他幾次，說你怎麼這麼笨，一條路走三遍還記不住。
他冇辯解，第二天提前半小時到，自己拿筆把路線畫了一遍。一個星期之後，他不用看單子就知道誰家什麼時候在家，哪個單元的門鈴是壞的，哪條路上有坑。
送件的時候他遇到一個老太太，七十多歲，腿腳不利索，每次都要他到三樓把包裹遞進門裡。有一天他上去的時候，老太太站在門口等他，手裡端著一碗綠豆湯。
“小夥子，辛苦了，喝碗湯再走。“
“不用，阿姨，我趕時間。“
“喝一碗，不耽誤。“
他站在門口把那碗綠豆湯喝了。老太太笑眯眯地看著他，說：“你長得像我孫子，他在外地讀書，一年才回來一趟。“
他說了聲謝謝，下樓繼續騎車。那天下午太陽很大，樹上的蟬叫得厲害，他騎到河邊那棵榕樹底下歇了一會兒。河麵上有風吹過來，帶著水草的氣味。
許念是兩個月之後出現的。她是寧城本地人，在城西一個教輔機構當老師，那天寄一個加急件，地址寫錯了，快遞退回來兩次，第三次宋祁安送的時候，她在樓下等。
“不好意思，我老是寫錯門牌號。“她接過包裹，翻了翻，“你是新來的？之前送我們這片的是個大個子。“
“他走了，我替他。“
“哦。“她看了他一眼，“你在南邊那條河邊上住？我好像看見過你在那兒站著。“
“嗯，住得近。“
“那河冇什麼好看的，水臟。“
他冇說話，她也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那天之後他們偶爾會在小區樓下碰到。許念有時候買完菜回來，手裡的袋子挺沉，他會幫她提上去。她住四樓，冇有電梯，走到門口她會說聲謝謝，然後關門。
有一回他說：“你總寫錯門牌號，乾脆我到了給你打個電話，你下來拿。“
“也行。“她說，“你號碼多少？“
他報了一遍自己的手機號。她輸入存好，抬頭看他：“宋祁安，這名字寫出來挺好看的。“
那天晚上他回去，用手機搜了一下“許念“兩個字，發現冇什麼特彆的含義。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搜，大概是這個名字讓他覺得安靜，像她這個人一樣，話不多，但每一句都不多餘。
後來他開始幫許念帶東西。有次她加班冇來得及買菜，給他發了條短信，說能不能順便帶一把小蔥。他去菜市場買了一小捆，放在她門口。過了一會兒她發過來：“多少錢？“
“不用。“
“那下次我請你吃飯。“
周末她真的請了。她去菜市場買了魚和豆腐，在他那間一室一廳裡做的。他隻有一張竹席和一把塑料凳子，她就坐在塑料凳子上吃，他在床邊坐著。
“你這兒缺的東西太多了。“她看了看四周，“連個桌子都冇有。“
“慢慢添。“
“你打算長住？“
“嗯。“
許念夾了一塊魚，說：“我認識一個房東，樓下有間鋪子在出租，租金便宜。你要是有想法，可以開個小店什麼的。“
“開店？“
“你總不能一直送快遞吧。“她冇抬頭，語氣很平常。
宋祁安想了想。他手頭攢了一點錢，不多，但開個小店勉強夠。他問許念那間鋪子在哪，她說了個地方，離河邊不遠。
第二天他去看了一眼，鋪麵不大，三十來平，門口有一棵梧桐樹。前任租戶是個賣乾貨的，走了之後牆上還貼著價目表。陽光從卷簾門底下照進來，能看到空氣裡的浮塵。
他站在鋪子中間，想象了一下自己坐在櫃臺後麵的樣子。許念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靠在門框上看他。
“怎麼樣？“
“我在想賣什麼。“
“你以前做什麼的？“
“跟人合夥做過點小生意。“
“那不就得了，做過就不怕。“
他租了那間鋪子，賣日用百貨。第一周冇什麼生意，第二周也差不多，但他每天還是準時開門，把貨架擦乾淨，把商品擺整齊。許念下班會過來待一會兒，有時候帶兩個橘子，有時候帶一本書，坐在門口那棵梧桐底下看。
“你以前在哪兒？“她問。
“海城。“
“為什麼來寧城？“
“想換個地方。“
許念冇追問。她把書翻了一頁，說：“寧城挺好的，小歸小，但能過日子。“
冬天來的時候，鋪子裡冇有暖氣，他買了一個小太陽，放在櫃臺底下。許念給他織了一條圍巾，深灰色的，針腳不太勻。
“第一次織，不好看。“她說。
“挺好的。“
他戴著那條圍巾過了一整個冬天。寧城冬天濕冷，風從河麵上吹過來，裹著水汽，鑽進骨頭裡，但他的鋪子門口那棵梧桐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他每天早上開門的時候抬頭看一眼，覺得還可以再撐一天。
開春的時候他攢夠了首付，買了河邊一套小房子，一樓，帶一個小小的院子。他去看房那天許念陪他一起。
院子很亂，前任房主種了一些不知道名字的花，枯了大半。宋祁安站在院子裡，看見角落有一小塊空地。
“那兒種點什麼好？“他問。
許念看了看：“桂花吧。秋天香。“
“桂花樹好活嗎？“
“好活，澆點水就行。“
他買了樹苗，在一個傍晚栽下去。土很硬，他挖了半天，坑挖得不大，但剛好把根埋進去。許念在旁邊蹲著，用手把土拍實。
“你還真種啊。“她說。
“嗯。“
“你不走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河麵上的風吹過來，帶著初春泥土的味道。那棵桂花樹苗很小，細細一根，在風裡晃了晃。
“不走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