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桐坐直身子，把頭發捋了捋。宋祁安也坐直了，把旅行包從地上拎起來放在膝蓋上。窗外的景色換了，變得開闊了一些，河麵寬了起來，遠處的山輪廓柔和，不像北方的山那麼硬。
火車減速的時候，乘務員路過，說了一句“寧城快到了“。趙德貴把書收起來，開始整理自己的編織袋。李桐站起來夠她的箱子，宋祁安幫她把箱子從行李架上拿下來。
“謝謝啊。“她說。
“冇事。“
火車進站，車身輕輕晃了一下。站臺上人不多，陽光斜斜地照過來，拉出長長的影子。李桐拖著箱子先下了車，趙德貴扛著編織袋跟在她後麵。
宋祁安最後一個站起來。他走到車廂連接處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空了的座位。那包花生還剩幾顆在小桌板上，冇人拿走。
他下了車。站臺上的風比車廂裡涼，帶著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氣味。他在站臺上站了幾秒鐘，確認了兩件事：第一，他腳下踩的這塊地叫寧城；第二，他身上剩下的錢夠他住半個月旅館。
出站口外麵，趙德貴已經攔了一輛三輪車，正把編織袋往車上搬。他看見宋祁安出來，朝他擺了擺手。
“小夥子，走了啊。“
“走了，叔，謝謝你的花生。“
“謝啥。你要真在這邊待下來，來年我還來，請你喝我自家釀的米酒。“
趙德貴坐上三輪車走了。李桐在出站口外麵打電話，聲音很輕，大概是打給她姐姐的。她看見宋祁安，朝他點點頭，一邊打電話一邊往路對麵走過去。
宋祁安站在廣場中央，周圍的人和車都繞著他走。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天，寧城的天空很乾淨，有幾朵雲薄薄地掛著。他吸了一口那個有植物味道的空氣，然後轉身，朝那條亮著昏黃燈光的巷子走過去。
旅館的燈牌在巷子口一閃一閃的，像在等什麼人。
他走進去的時候，前臺那個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冇離開手機屏幕。“住店？“
“嗯。住幾天。“
“身份證。“
他遞過去。女人接過來刷了一下，還給他，遞了一把鑰匙。“二樓205。“
他上樓的時候腳步很輕，木樓梯在他腳下發出很低的吱呀聲。走廊儘頭的窗戶開著，晚風吹進來，帶著河水的味道。他走了兩步停下來，看見窗外遠處有一棵大樹的輪廓，在夜色裡一動不動。
他忽然想起那個農民和那條狗。不知道他們走到哪兒了。
出站口隻有兩個閘機，宋祁安把旅行包放在腳邊，從口袋裡摸出車票，在閘機上刷了一下。機器發出短促的嘀聲，鐵欄彈開，他彎腰拎起包走過去，動作很慢，像還冇決定要把自己放進來。
廣場不大，正對麵一排梧桐樹，樹下停著幾輛麵包車和三輪車。有個男人蹲在花壇邊上抽煙，看見他出來，站起來招了招手。
“兄弟，去哪兒？坐車不？“
“多少錢？“
“看你去哪兒，城裡也就十塊。“
“城裡就行。“
男人把煙頭掐滅，領他走到一輛麵包車旁邊，拉開後車門。“行李放後麵。你是來走親戚的？“
“不是。“
“那來玩？寧城冇什麼好玩的。“
“來住。“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冇再說話。車子發動，拐出車站那條路，開上一條窄窄的柏油馬路。兩邊的樓不高，三四層的樣子，一樓大多是鋪麵，五金店、雜貨店、理發店，招牌新舊不一。
“有便宜點的旅館嗎？“宋祁安問。
“前麵轉盤那兒有，一天三十，就是舊了點。“
“行，去那兒。“
車子在轉盤邊上停下來，宋祁安付了錢下車。轉盤中間種著一棵大榕樹，樹冠鋪開一大片，底下擺著幾張石凳，幾個老人坐著下棋。旅館在轉盤東南角，門頭不大，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住宿“兩個字。
他推門進去，前臺冇人。他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裡麵一間屋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一個女人在打電話。
“……我說了不行，你自己想辦法……掛了掛了，來客人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從裡屋出來，手裡還攥著手機。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住店？“
“嗯。“
“單間三十，押金五十，身份證。“
宋祁安遞過身份證。女人看了一眼，轉身從牆上取下一把鑰匙。“203，樓梯上去右手邊。熱水器燒半小時能洗，彆洗太久。“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個搪瓷杯子，裡麵插著一支塑料花。窗戶朝街，外麵就是轉盤，能聽見車聲和偶爾的喇叭。他放下包，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樓下有人在吵架，聲音很大，但聽不清楚內容。過了一會兒聲音小下去，又變成了電視裡的新聞播報。
他把旅行包拉開，把裡麵的東西拿出來。幾件換洗衣服、一個充電器、一個保溫杯、一張銀行卡、一本戶口本。他摸了摸戶口本的封皮，那是他臨走前從海城的住處翻出來的，放在抽屜最裡麵，蓋了一層灰。
他合上包，下樓去找吃的。轉盤邊上有一家小麵館，門臉窄，裡頭擺了四張桌子。他進去的時候老板正在擦灶臺。
“吃什麼？“
“一碗麵。有什麼麵？“
“雪菜肉絲麵、榨菜肉絲麵、陽春麵。“
“雪菜肉絲。“
麵端上來，碗很大，湯麵上飄著幾片青菜葉。他低頭吃的時候，門口進來一個瘦高的男人，穿著深藍工裝，手裡拎著一個工具包，在對麵坐下。
“老張，老樣子。“男人朝廚房喊了一聲。
“來了來了。“老板把灶上的火調小，探出頭來，“今天怎麼這麼早？“
“南邊那片水管爆了，忙到現在。“男人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累得夠嗆。你聽說了冇有，錢家那套老房子又要賣。“
“誰買啊，那地段偏，又靠河。“
“有個外地人在看。“
宋祁安夾起一筷子麵，冇抬頭。老板端了另一碗麵出來放在瘦高男人麵前，說：“外地人？哪兒來的？“
“不知道，聽老周說的。那個人在河邊站了一下午，也不說話，就站著。“
“看河有什麼好看的。“
“誰知道。“男人拿起筷子攪了攪麵，“可能人家就喜歡那種地方。“
他們聊了一陣，宋祁安吃完麵，把錢放在桌上。老板看了一眼：“七塊。“
他付了錢，走出麵館。轉盤那邊的下棋的人還在，換了兩個，棋盤上棋子已經擺了大半。他站在榕樹底下看了一會兒，一個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小夥子，下不下？“
“不會。“
“不會就學嘛。“
“下次吧。“
他沿著轉盤南邊那條路走下去。路兩邊種著法國梧桐，葉子密密地遮住了天。經過一個菜市場，門口堆著菜筐，賣菜的人坐在小板凳上，有人經過就問一句。他路過一個賣橘子的攤位，攤主是個年輕女人，正在低頭剝橘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