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壓下,天秦宗主峰燈火通明。

白玉石階已經被衝洗過三遍。

執事們用靈水混著安神香,一寸寸刷過石縫,把那些被空間法則壓碎的殘肉和血漿全刮了下去。

可香味蓋不住血腥,夜風一吹,殿外仍有一股鐵鏽味鑽進鼻腔。

石階兩側,跪著幾排外門弟子。

他們不是受罰。

是被安排在此觀禮。

誰都知道今晚這場宴不是慶功。

議事大殿內,夜宴擺開。

數十張千年沉香木條案分列兩側,案上擺著深海龍魚、朱果燉妖獸肉、百年醉神釀。

若換作平時,這些長老早就推杯換盞,話裡話外試探誰能多分一口。

可現在,無人動筷。

炭火在銅爐裡劈啪作響。

一個年紀小些的侍女倒酒時,手抖了一下,酒液灑出半杯。

冇人責罵她。

因為在座這些長老,也冇有比她好多少。

他們的目光,都避著正上方那張主座。

蕭若塵穿著一件純黑長袍,靠在寬椅上,手裡捏著白玉酒杯。

杯酒在他指間輕輕晃著,大殿裡每個人的心,也跟著那一點琥珀色酒液上上下下。

今日白天,三宗聯軍三萬餘人死在山門外。

三十六名悟道境,一個冇活。

三個地級宗門宗主,跪著求饒,跪著掉頭。

這些畫麵還在眾人腦子裡翻滾。

衍空境是實打實能一念壓碎悟道境的殺神。

曲紅顏立在蕭若塵左側,手裡握著人員調度名冊。

曲有容站在右側,手搭刀柄,視線在下方長老身上來回掃。

誰稍微坐直些,她便看過去。

月泠坐在左首第一位。

下午幽蘭小築那場教規矩,讓她身上那點冷傲收了一半。

她原本馬上就打算前往三個宗門收集物資,是蕭若塵讓她結束宗門大會之後再去。

主座上,蕭若塵終於開口。

“人都到齊了?”

曲紅顏翻開名冊,回道:“宗門實權長老、各堂主事、各峰執事,能到的都到了。”

蕭若塵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杯底落在桌案上。

“叮。”

下方幾名長老肩膀一顫。

蕭若塵先轉向左側中段。

“李玄機,宋天行。”

李玄機和宋天行立刻起身。

“屬下在!”

“落星峽一戰,你們帶靈機宗舊部,擋住飛星穀三名悟道境偷襲,保住西側陣眼。”

“那地方一旦被破,天秦宗護宗大陣至少提前半日崩塌。”

“這杯,敬你們。”

李玄機雙手捧杯,眼眶微紅。

他曾是一宗之主。

也曾被人封印修為,落到階下囚的地步。

“言重。”

“靈機宗殘部這條命,本就是您救回來的。”

“天秦宗能容我們安身,便是我們的家。”

“外敵要踏進來,得先踩著老夫的屍體過。”

宋天行也舉杯。

“我宋天行這輩子冇服過幾個人。”

“但蕭宗主一句話,老夫願拿命去填。”

兩人仰頭飲儘。

蕭若塵看向曲紅顏。

“賞。”

曲紅顏取出兩個紫檀木盒。

盒蓋打開,一股藥香衝出,瞬間蓋過殿內酒肉氣。

幾名卡在瓶頸的長老,喉結不受控製地滾了一下。

蕭若塵道:“八階極品破障丹。”

“你們卡在悟道境中階太久。”

“此丹能擴經脈、衝壁壘。”

“能不能破高階,看你們自己的命。”

李玄機和宋天行接過木盒,單膝跪地。

“屬下萬死不辭!”

這一幕,像一把刀,剜在不少人心口。

八階極品丹藥。

放在天級宗門,也不是隨便能拿出來賞人的東西。

可蕭若塵說賞就賞,眼皮都冇抬。

那些中立派長老心裡一陣發熱。

若當初守礦的是自己,若當初拚命的是自己,這丹藥會不會也有一枚落到手裡?

有人開始後悔。

有人開始嫉妒。

右側首席,外門大長老馮全手裡端著酒杯。

他臉上掛著恭喜的笑。

可杯中酒一圈圈晃,暴露了他手腕的顫。

坐在他下方的孫堅,額頭已經見汗。

趙老鬼則垂著眼,仿佛真在認真欣賞桌案上的靈食。

蕭若塵眼神掃過三人。

“馮長老。”

馮全心口一緊,立刻抬頭。

“宗主。”

蕭若塵看著他手裡的酒杯。

“這杯酒端了半天。”

“怎麼?”

“醉神釀不合口?”

馮全隻覺得身後汗毛豎起。

他知道自己必須搶先把姿態放低。

低到讓人覺得,他若再被追究,便是蕭若塵苛刻功臣。

於是他雙手捧杯,步履顫顫走到殿中。

“噗通。”

“宗主,老朽有罪!”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

“黑風晶礦一戰,老朽無能!”

“敵人來勢太凶,數名悟道境強攻陣基,老朽拚死維持,卻還是冇能護住礦區。”

“原礦被劫,弟子慘死,外門執事十七人戰死。”

“老朽愧對宗主。”

“愧對天秦宗。”

他說著,又狠狠磕了一個頭。

額頭立刻破皮見血。

“請宗主撤我大長老之職,將老朽打入寒冰黑牢。”

“老朽願以殘軀謝罪!”

先認罪,把罪定成無能。

隻要無能,不是不忠,就還有活路。

幾個不知內情的中立長老,臉上果然露出幾分複雜。

畢竟馮全年紀擺在那裡。

守不住礦區,未必就是叛。

孫堅也趕緊從座上滾出來。

是真的滾。

膝蓋撞翻了案幾,酒水灑了一身,他卻像冇察覺,撲到馮全旁邊跟著跪下。

“宗主明鑒!”

“火雲藥穀那一戰,屬下也有罪!”

他眼淚說來就來。

“屬下本想死守,可敵方有悟道境強者壓陣,火係道法鋪天蓋地,藥田一片火海。”

“我若硬撐,百餘名內門弟子都得葬在那裡。”

“屬下隻能下令撤退。”

“藥田丟了,屬下有罪。”

“可那些弟子的命,屬下不能不顧啊!”

他說到最後,抬手捶胸。

“請宗主責罰!”

兩人跪在一起,一老一中,聲淚俱下。

這戲唱得太熟。

連曲有容都聽得眉頭一挑。

她俯身湊到曲紅顏耳邊,低聲罵了一句:“這倆老狗不去戲班子唱喪,真可惜了。”

蕭若塵靜靜看著他們。

甚至在孫堅捶胸時,還給自己倒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