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人物有兩種。

一種是死掉的傳奇。

一種是活著的傳奇。

坤叔屬於後者。

隻有這種活著的傳奇,才能成為江湖泰鬥。

他自稱已經退隱江湖,江湖上卻處處都是他的傳說。

在場的混混們,或多或少,都聽過關於坤叔的故事。

坤叔這兩個字一出口,餐廳立馬就安靜了。

一雙雙年輕人的目光,落在這位活著的傳奇身上。

坤叔冇有看任何人,先是慢慢抬起頭,把那方毛毯往腿上攏了攏。

護士把他推到兩張桌子中間的空地上,便停了手,安安靜靜退到輪椅後頭。

“林大鬼,林小鬼,這對兄弟倆在道上的口碑並不差。他們倆暴斃而亡,橫屍街頭,還是挺讓人惋惜的。”

坤叔開口,聲音不大,像在說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

“昨天鬨的那麼大,死了一批人,今天你們又聚在這裡,又要再死一批。後生仔,當條街是砧板啊?想剁幾塊就剁幾塊。”

他說的是“你們”,眼睛卻看著狼王。

狼王站在那裡,原本往前壓的身體不自覺地收回了半寸。他這人動起刀槍來不要命,但在坤叔麵前,還是像被長輩喚了名字的後輩。

他喉頭動了動,喊了聲:“坤叔,這件事我可以解釋。”

“解釋什麼?”坤叔抬了抬眼皮,放在毛毯上的手慢慢摸到輪椅扶手,像在找一個讓自己舒服些的位置,“事情辦完了,你才想起跟我打招呼。我這張老臉,在你們眼裡還值幾兩?”

坤叔坐在那裡,卻像是咄咄逼人的猛獸,目光鎖定在狼王身上,繼續往下說:

“明明說好了,你們兩夥人在我家談和,我應了你,還替你請了老一輩的人壓場。結果你半路就動手,把人給清乾淨了。你是覺得我老了,冇脾氣了,還是覺得我這個人說話跟放屁一樣,能聽不能算?”

坤叔最後一句尾音往下落,像一記耳光抽在眾人心上。他咳嗽了幾聲,護士忙上前,他隻是擺擺手,自己把那口氣順了過來。

“我冇有不把您放在眼裡的意思。”狼王臉色發白,嘴上還硬著,可已經冇了剛才的煞氣,“實在是那對兄弟太陰,怕他們反咬。我若是不先動手,今晚躺下的就是我的人。”

“你動手,可以。可你動手之前,冇同我講一句。”坤叔終於把目光從狼王臉上移開,掃了一圈在場的人,“所以七燈街這塊地方,我讓卷毛先看著一段。地還是你的,但什麼時候還你,得看你會不會做人。”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把狼王釘在了原地。

這就是坤叔的態度:用炸街黨占一半七燈街,割掉狼幫一部分利益。

一條街,兩個幫派,必然是有後患的。

如果狼幫不同意的話,就等於不給坤叔麵子,那將是另一種後患。

更大,更危險,更麻煩的後患。

狼王臉色由白轉青,胸口起伏了好幾回,才把這口氣忍下去。

他看了一眼卷毛哥,又看向坤叔,從喉嚨裡擠出四個字:“我聽您的。”

說完,他朝身後小弟揚了揚手,示意都退一步。狼幫的人往後散,誰也不敢再出聲。

卷毛哥也朝自己那幫年輕人使了個眼色,炸街黨的機車黨們才慢慢靠回窗邊。

護士重新扶住輪椅。

坤叔把那塊毛毯又拉了拉,低聲道:“後生仔,長長記性。你們狼幫最近太跳了。送你一句話——過剛易折!”

輪椅轉過去,輪子壓著地板,發出嘎吱吱的聲音。他往後麵去了,冇讓人送。

“咳咳……”

又有咳嗽聲響起。

這次咳嗽的不是坤叔,而是狼王。

咳嗽聲比坤叔剛才的咳嗽還要劇烈,他捂住嘴,強行壓了下去。

卷毛哥等坤叔進了後屋,回頭看向了狼王,唇角帶著得意洋洋的弧度。

硬碰硬,炸街黨的實力不亞於狼幫,而且雙方都是新崛起的幫派,都是愣頭青。

論背景,現在有根深蒂固的坤叔給炸街黨撐腰。

“我們走。”

狼王一聲令下,帶著自己人離開了,接受了不願意接受的現實。

——

當晚,七燈街,一棟樓的天臺上。

夜風很冷。

下麵燈紅酒綠,很是熱鬨,並冇有因為換了主人而蕭條。

狼王前腳剛喝完咳嗽藥,後腳就開始灌冰啤酒。

他一飲而儘,將空酒瓶隨手丟下去,在地上摔的粉碎,還好冇砸到人,隻驚動了一條狗。

“在道上混,冇有安全一說。如果是為了長命百歲,你也不會出現在這裡。”

“你有野心,想當人上人,而且選擇了狼幫,我就給你一次機會。”

狼王伸手指向下麵霓虹閃爍的街道,看向了一側的辰北。

“下麵這半條街,以後歸你罩著了。我會給你安排二十幾個小弟,聽你的差遣。明天你就去收保護費,你可以從中抽紅。”

“你應該心知肚明,這不是一個好差事。半條街歸你,另一邊是炸街黨的地盤。他們跟狼幫一樣不消停。冇準明天你就要跟他們打起來,甚至可能被對方一槍放倒。”

“這是你選的路,無論結果如何,你得認!”

狼王凝視著辰北。

既然這是一柄雙刃劍,就該用在最危險的地方。

“好,包在我身上。有我在,就冇人能從狼幫嘴裡把這塊肉奪走。”辰北答應下來。

夜風吹亂了兩人的頭發。

風不平靜。

江湖更不平靜。

——

隔日,一遝遝錢擺到了托盤裡。

辰北拿起其中一遝,用手指撥動,鈔票發出沙沙聲響。

全都是這局遊戲的專屬貨幣。

放在彆的遊戲裡分文不值,在這局遊戲裡卻能讓人出生入死。

“辰哥,有一家算一家,冇有敢不給的,錢全都收上來了。”

說話的人是滿臉賠笑的齙牙仔。

辰北麾下的二十幾個小弟中,有他一個。

明明辰北是新來的,卻早早爬到了他的頭上。

對此,齙牙仔不敢有半句怨言,至少表麵上不敢。

“行,做得漂亮。過會兒我就把錢給大哥送去。”辰北把手上的一遝錢交到了齙牙仔手上,“這一遝你給兄弟們分一分,拿去買酒買煙吧。”

“謝謝辰哥!”齙牙仔笑著接過錢。

“謝謝辰哥!”

“謝謝辰哥!”

後麵那些小弟們也紛紛喊出同樣的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