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認識到至今,兩人已經反複溝通了數次病情。

她體內的癌細胞存在持續擴散的風險,結合目前的臨床數據、病情發展速度以及通用治療方案。

切除子宮是現階段最穩妥,最能有效阻斷病灶蔓延的手段,也是醫學界公認的最優選擇。

可這個方案背後,也意味著一道無法逆轉的結局——

從今往後,她徹底失去了做母親的可能。

這件事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寧霧心頭許久。

她本就不奢求依靠旁人,可身為女人,心底深處仍殘留著一絲微弱的期許。

這或許也是很多女性共同的煩惱。

她沉默片刻,緩緩抬起頭,“我仔細想過了,最終決定,暫時保留子宮。”

李深聞言眉頭驟然擰緊。

“我知道切除手術最安全,能最快控製病情。”

寧霧深吸一口氣,“這段時間除了配合常規檢查,我一直在跟進業內新型靶向藥的研發進度。”

“我們團隊和多家科研機構聯合攻關的靶向藥,現階段已經快進入臨床試驗階段。”

“按照目前的數據推演,藥物如果試驗成功,有很大概率能精準抑製癌細胞擴散,不用動刀切除器官。”

她頓了頓,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腹,聲音放輕,“隻要病灶能被藥物穩定控製,後續身體條件允許,我或許還有機會擁有屬於自己的孩子。”

“所以我會主動報名,成為這款靶向藥的臨床試驗受試者。”

話音落下,診室裡的氣氛愈發壓抑。

李深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寧霧,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你這根本不是嘗試新療法,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做賭註。”

靶向藥臨床試驗本就伴隨著極大的不確定性。

新藥尚未經過大範圍臨床驗證,藥效不穩定、副作用未知,每個人的體質反應天差地彆。

一旦藥物不起作用,或是產生強烈的排異反應,原本尚能控製的癌細胞會加速擴散,到那時,再想補救就為時已晚。

寧霧斂下眉眼。

她深耕生物研發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臨床試驗的風險,也明白其中潛藏的危機。

“我清楚所有風險。”

她語氣平穩,“我們這一行,從踏入研發領域開始,心裡就抱著一份期許。”

“不止是為了自己,也希望能實實在在為醫學界,為更多和我一樣飽受病痛折磨的患者做點貢獻。”

“行業裡比我優秀、比我資曆深厚的研究者還有很多,大家都在為新藥落地奔波。”

“做出這個決定,我不是一時頭腦發熱,是反複權衡,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

她身在清和生物研發一線,太明白一款救命藥物從實驗室走向臨床,要跨過多少難關。

臨床試驗缺的就是真實病例與受試者。

她恰好身在其中,又身患對應病症,於公於私,這都是她願意去走的路。

“可代價太大了。”

李深依舊無法認同,“選擇手術,你隻是永遠失去生育能力,生活、工作都能照常繼續,生命安全能得到最大保障。”

“可你執意保留子宮、參與新藥試驗,一旦試驗失敗,藥物無法壓製病灶,接下來你失去的,就不隻是做母親的資格,很可能是整個人生,是你的生命。”

一邊是安穩活下去,代價是終生無法生育。

一邊是保留完整身體,保留一絲生育希望,卻要直麵生死考驗。

寧霧聽完這番話,慢慢斂下眉眼,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她冇有立刻開口反駁,也冇有動搖想法,隻是靜靜地坐著。

連日來的奔波,圈子裡的紛爭,再加上身體的病痛與眼前艱難的抉擇,層層情緒積壓在心底,悶得人喘不過氣。

她不是不怕死亡,也不是漠視自己的生命。

隻是這麼多年一路走來,婚姻耗儘了她的熱忱,人情冷暖讓她漸漸看淡了許多東西。

事業是她僅剩的精神支柱,而這款親手參與研發的靶向藥,早已不隻是一份工作,更像是她心底最後的執念與寄托。

她舍不得徹底放棄做母親的機會,也不甘心就這樣用切除器官的方式,草草結束所有可能。

如果要死,至少死得其所。

沉默在狹小的診室裡蔓延,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

李深看著她。

他清楚寧霧的性格,外表溫和,骨子裡卻格外倔強,一旦認定的事,很難被旁人勸動。

他放緩了語氣,收起方才急切的態度,語重心長地勸道:“我還是希望你再好好考慮一段時間。”

”不要急於一時,生命永遠是第一位的。”

許久,寧霧才緩緩抬起頭。

她不再糾結於選擇本身,轉而說出了今日來找他的另一個目的。

“我今天過來,除了告知我的決定,也是想正式和你合作。”

李深皺眉看她。

“我希望你結合我的病情,身體指標,幫我定製一套保守治療方案。”

“儘可能延長病灶擴散的時間,為靶向藥臨床試驗留出足夠的周期。”

“同時,我想把我的病例,作為本次靶向藥臨床試驗的重點觀察案例。”

“研發團隊負責藥物追蹤,你負責全程監測我的身體反應、病灶變化,這份臨床典範與研究案例,我們兩個人聯手完成。”

這是她權衡所有利弊後,做出的最終規劃。

既然下定決心賭一把,那就不再猶豫,把風險降到可控範圍,把這次選擇變成一次有價值的醫學嘗試。

李深聽到這裡,眉頭再次緊鎖,臉上寫滿為難。

作為主治醫生,他的職責是優先保障患者的生命健康,而非配合患者去冒險。

可他也明白寧霧的專業能力與決心,更清楚這款靶向藥一旦成功,能造福無數病患。

一邊是醫者的底線,一邊是醫學突破的機會。

可是寧霧,他陷入了兩難。

診室裡再度安靜下來,兩人四目相對,各有心事。

良久,李深輕輕吐出一口氣,“這件事風險極高,牽扯也多。”

“我不能立刻給你答複,容我仔細考慮一番。”

他冇有直接拒絕,也冇有滿口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