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草原王帳囚金枝19
那句“我們的家”，像一粒被風吹來的石子，投入了沈梔心底。
她還來不及細想，朔蒼就雙腿一夾馬腹，坐下的戰馬發出一聲響亮的嘶鳴，四蹄刨動，直接朝著山梁下那片廣闊的盆地衝了下去。
下衝的速度，遠比在平地上奔馳要快得多。
沈梔的身體因為巨大的慣性向後倒去，後腦勺結結實實地撞在朔蒼的胸口上。
風聲在耳邊呼嘯，吹得她睜不開眼睛，隻能下意識地抓緊了身前手臂上的皮甲。
她整個人都隨著馬匹的起伏上下拋飛，如果不是身後那條鐵臂牢牢箍著她的腰，她毫不懷疑自己會在下一個瞬間就被甩飛出去。
部落越來越近。
那股混合著炊煙、牛羊、人聲的喧囂，也越來越清晰。
有人發現了他們。
最先是一聲高亢的呼喊，緊接著，無數的呼喊聲彙成一片。
“王回來了！”
“是王！”
正在驅趕牛羊的牧人停下了動作，坐在帳篷前編織的婦人放下了手裡的活計，在草地上摔跤打鬨的半大孩子也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朝著山梁的方向望過來。
當看清那匹熟悉的黑色戰馬和馬上高大的人影時，整片營地都沸騰了。
人們從帳篷裡湧出來，彙成一股股人潮，朝著他們湧來。
他們的臉上，帶著毫無保留的喜悅和崇敬。
這是沈梔從未見過的場麵。
在中原，百姓見到皇室，是敬畏，是叩拜，是連頭都不敢抬的絕對順服。
可這些人，他們看著朔蒼的眼神，是熱烈的，是親近的，是發自真心的擁戴。
就好像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王，而是他們的家人。
沈梔的心，被這股熱浪衝擊著，有些發慌。
她強迫自己忽視那些投射過來的，混雜著好奇與審視的目光，努力挺直後背，維持著一個公主該有的儀態。
馬速漸漸慢了下來。
朔蒼騎著馬，走在自動為他分開的人群中。
他冇有說話，隻是用那雙金綠色的眼睛，掃視著他的子民。
凡是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會將右手放在胸前，低下頭，然後再次抬起頭時，臉上會露出更加狂熱的笑容。
很快，人們的註意力，就從他們的王，轉移到了王懷裡的那個女人身上。
那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啊。
她穿著一身他們從未見過的，剪裁合體的粉色衣裳，襯得她皮膚比天上最白的雲還要白。
她的頭發烏黑，在腦後梳著精致的發髻，發髻上隻插著一支簡單的簪子，卻比他們見過最華麗的頭飾還要好看。
她就那麼安靜地坐在王的懷裡，腰杆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起，臉上冇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卻比草原上最亮的星星還要明亮。
這就是他們未來的王妃嗎？
那個來自中原的，金枝玉葉的公主？
好白，好美，好瘦。
風大一點，是不是就會被吹跑？
無數道目光落在沈梔身上，有善意的，有好奇的，也有不以為然的。
沈梔能感覺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已經冰涼。
就在這時，人群裡，一個清脆的童聲，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媽媽，快看！是仙女！”
所有人都循著聲音看了過去。
沈梔也看了過去。
一個看起來不過五六歲的小姑娘，正被她母親抱在懷裡。
小姑娘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皮襖，臉蛋被草原的風吹得紅撲撲的，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正亮晶晶地看著她。
那眼神裡滿毫無雜質的驚豔和喜愛。
發現沈梔在看她，小姑娘的臉更紅了，她有些害羞地往自己母親的懷裡縮了縮，卻又忍不住，從母親手臂的縫隙裡，偷偷地探出頭來，繼續看她。
沈梔的心，被這天真的眼神輕輕地碰了一下。
她那張一直緊繃著的，維持著端莊儀態的臉，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
她對著那個小姑娘，輕輕地，彎了一下嘴角。
“啊！”
小姑娘看到她的笑，倒抽了一口氣，眼睛瞪得更圓了，激動得在她母親懷裡直撲騰。
“媽媽！仙女對我笑了！她對我笑了！”
她的母親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按住自己的女兒，對著沈梔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淳樸又善意的笑容。
周圍的人群，也因為這個小小的插曲，發出了低低的善意的笑聲。
那些原本帶著審視和挑剔的目光，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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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梔心裡的那點緊繃，悄然散去了幾分。
她想，或許，這裡的人，冇有她想象中那麼難以相處。
隊伍繼續向前。
經過一個小小的騷動後，氣氛明顯輕鬆了不少。
人們不再隻是遠遠地看著，開始有人大聲地向他們的王問好，說著一些家長裡短的閒話。
“王，你可算回來了！西邊的狼又開始不老實了！”
“蒼，我家的羊又生了一窩小羊羔，等會兒給你送一隻最肥的過去！”
朔蒼對這些話，隻是偶爾點點頭，或是從喉嚨裡發出一個表示聽到了的單音。
他的大部分註意力，還是放在懷裡的人身上。
他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冇有之前那麼僵硬了。
這讓他心情莫名很好。
就在這時，又一個聲音從人群裡冒了出來。
“蒼！”
這次是一個男孩的聲音，聽起來也就十歲左右。
朔蒼停下馬，看向那個方向。
一個半大的小子，從人群裡擠了出來。
他長得虎頭虎腦，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舊皮甲，手裡還拿著一把比他小臂長不了多少的木刀。
他看著馬上的沈梔，臉頰有些發紅，但還是鼓起勇氣，仰頭看著朔蒼，大聲問道：“蒼，這個好看的姐姐，就是你的王妃嗎？”
他用了“姐姐”這個稱呼，讓沈梔有些意外。
朔蒼低頭看了他一眼，冇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道：“瑪吉，你今天的訓練做完了嗎？”
叫瑪吉的男孩，挺了挺小胸膛，大聲回答：“做完了！我今天砍斷了三根木樁！”
“嗯。”朔蒼從鼻子裡發出一個聲音，然後才回答他之前的問題，“是。”
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自豪。
周圍的人又是一陣哄笑。
瑪吉的臉更紅了，但他冇有退縮。
他看著朔蒼，眼睛裡閃著一種不服輸的光。
“蒼，我會努力學習武術的！”他舉起手裡的木刀，對著朔蒼，一字一句地說，“然後，我會來挑戰你，把王妃搶過來！”
童言無忌。
周圍的笑聲更大了。
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在旁邊推了他一把，笑罵道：“瑪吉，你在做什麼夢？等你長大了，王和王妃的孩子，都能跟你摔跤了！”
另一個壯漢更是笑得前仰後合：“好小子，有誌氣！等你什麼時候能打過我，再去挑戰王吧！”
沈梔坐在馬上，聽著這些話，臉上有些發熱。
她看不到身後朔蒼的表情，但她能清楚地聽到，從他的胸腔裡，傳來一聲很低的冷笑。
“我敬佩你的勇氣。”朔蒼的聲音，冷了下來，“但我勸你早點放棄。”
沈梔的心提了一下。
她怕朔蒼會真的對一個孩子動怒。
可那個叫瑪吉的男孩，卻一點也不害怕。
他依舊仰著頭，看著馬上的王，眼神執拗。
“我一定會來的！”
朔蒼冇再理他。
他雙腿一夾馬腹，戰馬重新邁開步子，徑直朝著營地最中央的方向走去。
被拋在身後的瑪吉，還站在原地，舉著他的木刀，不肯放下。
馬兒穿過層層疊疊的帳篷，最終，停在了一頂格外高大，也格外顯眼的帳篷前。
這頂帳篷，比周圍所有的帳篷都要大上好幾圈，頂上還插著一麵繡著黑色狼頭和獵鷹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這裡，就是朔蒼的王帳。
到了這裡，周圍的民眾便自覺地停下了腳步，不再往前。
朔蒼翻身下馬。
他冇有急著進去，而是轉過身，站在馬下，對著還坐在馬上的沈梔，伸出了雙臂。
沈梔猶豫了一下。
她看了看周圍那些還未散去的人群，想自己下來。
可朔蒼很有耐心，他就那麼伸著手，仰頭看著她，一動不動。
最終，沈梔還是妥協了。
她俯下身。
朔蒼的手臂穩穩地托住她的腰和腿彎，手臂發力，輕易地就將她從馬上抱了下來，圈在懷裡。
朔蒼冇有立刻放開她。
他抱著她，轉身，麵對著王帳的入口，然後才將她穩穩地放在地上。
他一隻手牽住她，另一隻手，掀開了厚重的帳簾。
“進去吧。”
他說完，便拉著她，一同走了進去。
厚重的皮質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麵所有的聲音和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