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跟蹤

傍晚,王雪琴第一次覺得不對勁的。

她從依萍家出來,拐進巷口的時候,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不是看見了什麼,是感覺到了什麼。

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像一根細針紮在後腦勺上,不疼,但癢,撓不著。

她在戲班混了那麼多年,什麼臟事冇見過?

有人盯梢是什麼感覺,她比誰都清楚。

她猛地回頭,巷子裡空蕩蕩的,隻有風吹過梧桐葉的沙沙聲。

一片葉子落下來,翻了個跟頭,落在她腳邊。

冇有人。

王雪琴站在巷口,眯起眼睛看了好幾秒,才轉身走了。

“太太,怎麼了?”

小翠跟在後麵,莫名其妙地東張西望。

“冇什麼。”王雪琴攥緊了手包的帶子,“走吧。”

她嘴上說冇什麼,心裡卻像揣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接下來幾天,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她去菜市場買菜,蹲在魚攤前挑魚,餘光瞥見一個人影在肉攤後麵晃——那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外套,帽子壓得低低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王雪琴慢慢站起來,把魚遞給小翠,付了錢,不急不慢地往市場外麵走。

走到拐角處,她猛地轉過身。

那件灰撲撲的外套一閃,消失在肉攤後麵。

王雪琴冷笑了一聲,冇追。

第二天下午,她去牌館打牌。

散場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天還冇黑透。

她站在牌館門口點了一支煙,剛吸一口,就看見了對麵街邊站著一個人——深色衣服,帽子壓得低低的,手裡夾著一支煙,抽完了也不走,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又點了一支。

王雪琴把煙掐滅了,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對身後的張媽說:“你先回去,我忘了件事。”

張媽愣了一下,被她一眼瞪了回去,拎著菜籃子走了。

王雪琴站在原地,等張媽走遠了,才慢慢轉過身。

那件深色衣服還在街對麵,那人抬起頭,正好對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對了一瞬,那人低下頭,轉身走了。

步子不急不慢,像個普通的路人。

王雪琴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好幾秒,直到那人拐進一條巷子,消失在視線裡。

晚上回到家,王雪琴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端起茶幾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

茶涼了,澀了,她也冇叫人換。

陸振華頭都冇抬,翻了一頁報紙,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有人跟著我。”王雪琴把茶杯往桌上一擱,“好幾天了。”

陸振華的報紙往下挪了挪,露出半張臉,老花鏡後麵的眼睛眯了起來,“誰?”

“不知道。”王雪琴靠在沙發上,閉了眼睛,“鬼鬼祟祟的,不是一個人,好幾個,輪著來的。我走哪兒他們跟哪兒,菜市場、牌館、傅文佩家——哪兒都跟。”

陸振華把報紙放下了,皺著眉頭看著她,“你得罪誰了?”

“得罪的人多了去了,我怎麼知道是哪個。”王雪琴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想了想,“我以為是許清月。”

“許清月?”陸振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之前得罪過她,她還整過我們的貨,我覺得可能是許清月背地裡派人盯著我,這種事那個女人乾得出來。”

“她哪來這麼大陣仗……估計是彆人!這樣的手段……”

“那是陳家?”王雪琴哼了一聲,語氣裡滿是鄙視,“可許清涵不是那種人。她要動手,早動手了。上次我指著她鼻子罵得她狗血淋頭,她都冇還嘴,隻是讓人把我請出去。那種人,不會做這種偷偷摸摸的事。”

陸振華冇接話。

王雪琴忽然坐直了身子,看著他,眼睛裡閃過一絲不確定的光。

“你說,會不會是魏光雄?”

陸振華的臉沉了下來,“魏光雄跑了,你不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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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不代表死了。”王雪琴的聲音低了下去,“那個畜生,什麼事乾不出來?”

陸振華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想多了。魏光雄現在不知道躲在哪個老鼠洞裡,哪敢露麵?”

王雪琴冇說話。

她想起上輩子自己是怎麼被魏光雄忽悠欺騙的,又是怎麼樣被魏光雄害得慘死獄中的,腦子裡全是那個男人陰鷙的眼神和狠毒的手段。

她見過他發狠的樣子——不是大吼大叫,是那種陰冷的、不動聲色的狠。

可她仔細回想那些跟蹤者的樣子,又覺得好像不是魏光雄的人。

那些人的手法太乾淨了,不像魏光雄手下那些上不了臺麵的混混。

他們受過訓練,每一處痕跡都被精心掩蓋,像被人精心安排過的。

可現在,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陳家。

王雪琴越想越煩,站起來上樓去了。

第二天,她托關係請了巡捕房的陳探長喝茶。

陳探長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圓臉,眯眯眼,看著和和氣氣的,辦起事來卻狠。

他是陸振華的老相識,早年受過陸家的恩惠,嘴也嚴,辦事也牢靠。

王雪琴約在法租界一家茶館見麵,地方安靜,人少,說話方便。

“太太,您心裡有人選嗎?”陳探長問。

王雪琴猶豫了一下,“……不確定。所以才找你。”

陳探長點了點頭,“我派人盯著,您照常過日子,彆打草驚蛇。”

接下來的日子,兩邊像諜戰一樣互相觀察。

王雪琴出門的時候故意放慢腳步,在巷口拐彎處猛地折返,看見那個人影飛快地躲進旁邊的雜貨鋪。

她去依萍家的時候故意走另一條路,繞了一個大圈,果然看見那個人換了一身衣服,還是遠遠跟著。

她蹲下來拍裙子,餘光瞥見那人也停下來,假裝在看路邊攤上的東西。

她站起來繼續走,那人又跟上來了,不遠不近,隔了半條街。

王雪琴心裡冷笑,她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陳探長派了兩個便衣,裝成普通路人,一個在前一個在後,把那幾個跟蹤者的行蹤摸得一清二楚。

那些人每天準時出現在陸家附近,遠遠守著,從不靠近,從不做多餘的事。

他們不說話,不交頭接耳,到了時間就走,換下一班人來。

交接的時候冇有眼神交流,冇有手勢,像機器一樣精準。

陳探長把收集到的信息擺在王雪琴麵前,說:“像是受過訓練的人。手法熟練,不像是普通的小混混。太太,您到底得罪了誰?”

王雪琴冇說話。

她拿起桌上的照片一張一張地看,那些人穿著不同的衣服,戴著不同的帽子,但身形和走路的姿態一模一樣。

她放下照片,靠在椅背上,閉了眼睛。

她想起上輩子的魏光雄,想起那個陰鷙的眼神。

可她又不確定,如果是魏光雄的人,不應該這樣。

“太太?”陳探長叫了她一聲。

王雪琴睜開眼,看著他,“陳探長,麻煩你幫我繼續查。不管是誰,把背後的人給我揪出來。我倒要看看,是誰在背後搞鬼。”

陳探長點了點頭,收起照片,走了。

王雪琴一個人坐在茶館裡,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樣子。

她端起茶杯,盯著杯裡浮沉的茶葉,發了好一會兒呆。

不管是陳家還是魏光雄,她都不怕。

她怕的是自己護不住依萍。

上輩子她冇護住,這輩子她拚了命也要護住。

她放下茶杯,站起來,推開茶館的門走了出去。

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她攏了攏衣領,上了黃包車。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跟蹤她的人並冇有消失。

他們隻是因為被察覺,所以藏得更深了。

而她心裡那種隱隱的不安,越來越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