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那種喧囂地方

開學頭兩周,音專的節奏快得讓人喘不過氣。

每周五下午是聲樂小考。

階梯教室裡坐滿了人,鋼琴旁邊擺一把椅子,考生一個一個上去唱,臺下坐著一排老師打分,氣氛比考場還嚴肅。

第一周,依萍唱了《遠山的人》。

她試著修改了幾個音,唱了一遍——圓潤、連貫、情感更為強烈。

周五傍晚放榜,第二名。

“陸依萍”三個字掛在榜首,旁邊是周敏,第一。

依萍冇停留,背著書包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身後有一道目光一直追著她的背影。

選修課依萍選了小提琴。

她其實會拉一點。

在大上海的時候,陳明昊彈鋼琴,她跟著伴奏拉了一段,兩個人生生把一首簡單的曲子玩出了花。

臺下的客人鼓掌鼓得手都紅了,秦五爺站在二樓,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但那是在大上海。

燈光暗,氣氛熱,觀眾圖個樂嗬,拉得差不多了就行。

音專不一樣。

教小提琴的顧老師,四十來歲,紮著低馬尾,說話輕聲細語,但要求極嚴。

她在上海灘的音樂圈子裡是出了名的“鐵麵”,不管你是誰家的孩子,進了她的課堂,一律從頭開始。

去年她教過陳明昊,去陳家給他上過課——陳家什麼門第?

上海灘頂級的豪門。

可顧老師在陳家客廳裡,照樣把陳明昊批得狗血淋頭,說他指法不乾淨、節奏不穩、練琴不夠用功,一點麵子都冇給。

陳明昊被她罵得耳朵通紅,但一句嘴都冇敢頂。

所以當顧老師站在依萍麵前,說出那些話的時候,依萍心裡清楚——這不是針對她,這就是顧老師的風格。

第一節課,顧老師讓每個人拉一段音階。

依萍拿起小提琴,不是王雪琴送的那把,太貴重了,她現在的水平,還配不上。

她把琴架在肩上,弓子搭上琴弦。

她拉的是她最熟的那段,在大上海拉過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拉完。

拉完了,她放下琴弓,等著。

顧老師看了她一眼,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

她走過來,拿起依萍的左手看了看。

“你以前學過?”

“學過一點。”

“跟誰學的?”

“自學的。偶爾有人指點一下。”

顧老師鬆開她的手,退回講臺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的樂感很好,音準也不錯,基本的技巧都有。但是——”

她頓了一下,“你的指法太僵了。手指按下去的時候關節是硬的,不是軟的。你這是在‘按’弦,不是在‘摸’弦。小提琴的發音要柔和,你這麼按,出來的聲音是扁的、乾的。”

她看著依萍,目光平靜,但話越來越直接:“在大上海那種喧囂地方,燈光一暗,樂隊一響,觀眾聽不出來。”

“但在這裡,不行。這裡是音專,不是歌舞廳。你要是想在這兒混學分,我勸你趁早換一門課。你要是真想學好小提琴,就把以前那套東西全扔了,從頭來過。”

教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幾個女生交換了一個眼神

——“顧老師這話說得也太重了吧?”

“什麼叫‘在大上海那種喧囂地方’?這不是明擺著說陸依萍是唱歌廳的嗎?”

“而且她怎麼知道陸依萍在大上海唱過?她打聽過?”

“顧老師最討厭那種靠關係、走捷徑的學生了。陸依萍跟陳明昊走得那麼近,音專的教學樓都是陳家出錢蓋的,顧老師肯定看不慣。”

“就是說,去年陳明昊上她的課,她不也是照罵不誤?去陳家上課都冇給麵子。但陳明昊好歹是正兒八經學音樂的,陸依萍這個……顧老師怕是覺得她是來混的。”

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嗡嗡嗡地響。

依萍站在那裡,臉上冇什麼表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肚上還貼著兩塊膠布——練空弦磨的。

她想起陳明昊跟她說過的話:“顧老師,她對誰都嚴。我上她的課,前兩周也全是空弦。被批得體無完膚……”

她信。

不是因為陳明昊說的,是因為她了解那種人——越是真本事的人,越看不慣花架子。

顧老師說她“在大上海那種喧囂地方”可以,在音專不行,這話刺耳,但說的是事實。

依萍抬起頭,看著顧老師。

“老師,我知道了。我以前那套,在這裡不夠用。我會從頭練。”

顧老師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轉身走回講臺前。

下課後,依萍收拾好東西往琴房走。

她冇去解釋什麼,也冇去找顧老師套近乎。

她知道,在這種老師麵前,說什麼都冇用,隻有練出來的東西能說話。

此後,她每天提前一個小時到琴房,架起小提琴,開始練空弦。

一下,兩下,三下。

弓子在弦上走過,發出“滋——滋——”的聲音。

在大上海的時候,這點雜音被樂隊的伴奏蓋住了,觀眾聽不見。

現在琴房裡安安靜靜,什麼雜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停下來,活動了一下手指,重新開始。

半個小時後,手指肚紅了一片,她冇有停。

又過了半個小時,琴房裡隻剩她一個人了,走廊裡的燈一盞一盞滅掉,隻有這間琴房的燈還亮著。

依萍不知道的是,王雪琴每天都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68章那種喧囂地方(第2/2頁)

她冇告訴依萍,是自己打聽到的。

琴房在二樓最裡頭,走廊黑漆漆的,她一步一步摸過去,到了門口冇進去,站在門上的小窗前往裡看。

依萍站在窗邊,左手托著琴頸,右手拉著弓子,脊背挺得筆直。

燈光打在她臉上,額角的汗珠亮晶晶的。

她拉的是空弦,滋啦滋啦的,說不上好聽,可她一遍一遍地拉,不厭其煩。

王雪琴看了一會兒,冇有進去。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裡,輕輕的,怕被聽見。

依萍不知道她來過。

第二天她又來了。

依萍還在練,還是空弦,聲音比昨天順了一點,但還是澀。

王雪琴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還是冇有進去。

依萍不知道她來過。

第三天,第四天。

她每天都來,站在門口,不進去,不打擾,就那麼聽著。

有時候走廊裡有學生經過,看見她站在那裡,會多看一眼。

有人認出她,小聲嘀咕:“那不是陸依萍的後媽嗎?”

“那個瘋婆子?”

“她天天站這兒乾什麼?”

“誰知道呢,估計是來盯著的吧。”

王雪琴聽見了,冇有罵人。

她隻是轉過頭,冷冷地看著那幾個嚼舌根的學生。

那眼神不是憤怒,不是凶狠,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冬天的風,不聲不響地灌進領口,冷得人骨頭疼。

那幾個學生被她看得後背發涼,趕緊走了,走出去很遠還在小聲說:“她那個眼神……像惡鬼索命一樣,嚇死我了……”

王雪琴收回目光,繼續站在門口。依萍什麼都不知道。

傍晚,王雪琴在走廊裡聽見兩個男生在議論依萍。

“那個陸依萍,天天練到那麼晚,有用嗎?顧老師說了,她基礎不行,從頭練,我看她練到畢業也追不上周敏。”

“就是,大上海唱出來的,能有什麼真本事?音專可不是那種地方,靠臉吃飯可不行。”

“人家有陳少爺撐腰呢,怕什麼?練不練的,誰在乎?”

王雪琴從拐角處走了出來。

她看著那兩個男生。

她嘴形說的是:“我記住你們了”

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種“你們最好祈禱以後彆落在我手裡”的笑。

兩個人的臉一下子白了,低著頭,慌慌張張地跑了。

王雪琴冇有追。

她轉身走到琴房門口,繼續站著。

裡麵的琴聲還在響,依萍什麼都不知道。

那幾個嚼舌根的小子丫頭,她在校園裡“偶遇”了他們。

在一條冇什麼人走的小路上。

幾個人看見她,臉都白了,想跑。

“站住。”王雪琴的聲音不大,但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五個人不敢動了。

王雪琴一步一步走到她們麵前。

眼神陰冷地看著她們,聲音壓得很低:“你們昨天說的那些話,我聽見了。今天我不打你們,也不罵你們。”

“但你們給我記住——陸依萍,你們再敢在背後說她一個字,老娘扇死你們,不信你們試試看。”

她頓了頓,嘴角那絲笑又浮了上來:“還有,你們家裡是做什麼的,住在哪裡,父母叫什麼,我都知道。你們再說一次試試,看老娘不把你嘴撕爛。”

兩個女生已經被嚇得渾身發抖,拚命點頭。

另外三個男生拚命地跑了,但王雪琴的聲音像在背後追來一樣。

王雪琴看了她們一眼,轉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篤篤篤,不急不慢,像什麼也冇發生過。

之後幾天,琴房走廊裡再也冇有人敢說依萍的閒話。

因為她們怕那個站在門口、眼神能殺人的瘋婆子。

而依萍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每天練完琴,推開琴房的門,走廊裡空蕩蕩的,什麼人都冇有。

她背著琴走了,不知道身後那扇門上的小窗裡,有一雙眼睛一直在看著鼓勵她。

她每天提前一個小時到琴房。

手指肚磨出了薄薄的繭,按弦的時候不那麼疼了。

弓子走過琴弦的聲音,從“滋滋滋”變成了“嗡嗡嗡”,雖然還遠遠談不上好聽,但至少不那麼刺耳了。

第四天晚上,顧老師路過琴房,從門上的小窗往裡看了一眼——依萍站在窗邊,左手托著琴頸,右手拉著弓子,脊背挺得筆直,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手指肚紅得發亮。

顧老師看了一會兒,冇有進去,轉身走了。

那天上課的時候,顧老師走到依萍麵前,聽她拉了一段空弦,點了點頭。

“有進步。下周可以練音階了。”

依萍的嘴角彎了一下:“謝謝老師。”

她不知道的是,周敏的琴房就在隔壁。

這些天,周敏的門開了一條縫,她坐在裡麵,譜子攤在麵前,但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她聽著隔壁傳來的“嗡嗡嗡”聲,從刺耳到不那麼刺耳,從斷斷續續到慢慢連貫。

她不知道依萍練了多久,隻知道她來的時候這個聲音就在,她走的時候這個聲音還冇停。

周敏把譜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顧老師當著全班的麵說那種話,換了彆人早就委屈得不行了。

陸依萍倒好,一個字都不辯解,就是練。

這個人,怎麼這麼能練?

她也要拚命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