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離彆

知道方瑜考試通過那天,依萍又是高興又是難過。

大家夥去了方瑜家裡慶祝,祈蕾,陳明昊,杜飛,如萍,周韻,幾個年輕人在一起感受著這最後的相聚時光。

祈蕾過完年就要去英國留學了。

方瑜走的那天,碼頭上風很大。

深秋的風從江麵上刮過來,裹著水腥氣,吹得人睜不開眼。

方瑜的父母和弟妹們站在最前麵,方太太眼眶紅紅的,手裡攥著一條手帕,已經濕了一半。

方老爺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攬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臉上冇什麼表情,可他攥著口袋的手,指節泛白。

丫鬟春意站在後麵,拎著兩個大皮箱,嘴裡還在念叨:“小姐,圍巾圍好,聽說法國那邊冷。”

方瑜伸手把圍巾又扯了扯。

春意急得直跺腳,可她夠不著,隻能在下頭乾著急。

“小瑜,到了那邊彆偷懶,信要常寫!”方太太的聲音帶著哭腔。

“知道了媽,我會的。”方瑜趴在船舷上往下喊,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可她臉上的笑是燦爛的。

依萍站在方瑜父母旁邊,穿著一件淺藍的棉布旗袍,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她也不理。

陳明昊站在她旁邊,手裡拎著一袋熟食,是方瑜最愛吃的,依萍讓他去買的。

方瑜在甲板上看見了他們,朝依萍喊:“依萍!你好好唱歌!等我回來天天聽你唱!要是出了唱片,記得給我寄……”

“好,我會的,你好好畫畫!等我以後開演唱會,你給我畫海報!”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方瑜又喊:“陳明昊!你好好對依萍!你要是欺負她,我回來饒不了你!”

陳明昊的耳朵一下子紅了,他不會喊,就使勁點了點頭。

方瑜的父母又往前走了幾步,方太太的手帕已經濕透了。

春意站在下麵,仰著頭喊:“小姐,你到了那邊記得先吃飯,彆餓著!”

方瑜朝她喊:“你也是!你在上海好好的,照顧好家裡,彆老惦記我!”

汽笛響了。

第一聲。

方樂看著從小陪她長大的姐姐,心頭一陣陣難過。

“姐姐,你要快點回來……嗚嗚嗚嗚……”

“會的會的,方樂,你要照顧好弟弟妹妹!”

“我會的姐姐!”

方瑜轉過身,朝甲板另一頭跑去。

那裡站著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青年,是她父親請的翻譯,姓吳,二十多歲,人很穩重。

方瑜跑到他麵前,說了句什麼,吳翻譯點了點頭。

那是方瑜在法國的向導,也是她父親托了關係才請到的。

方瑜又跑回來,趴在船舷上,朝岸上喊:“我走了!你們都好好的!”

汽笛響了。

第二聲。

船慢慢駛離碼頭。

方瑜站在甲板上,一直朝岸上揮手,直到人影模糊,直到碼頭縮成一條線,直到再也看不見。

依萍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風吹得她船帆獵獵作響,她的臉上全是淚,可她一動不動。

她最好的朋友方瑜離開她去國外了,這一彆不知多少年才能再見。

陳明昊站在她旁邊,冇有說話,隻是握著她的手。

他會陪著她。

方瑜的父母也站著,方太太靠在方老爺肩上,哭得說不出話。

方老爺拍了拍她的背,輕聲說:“走吧,孩子大了,該飛了。”

依萍轉過身,看見方老爺扶著方太太往碼頭外麵走,方家幾個子女滿臉傷心,春意拎著包跟在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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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太太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了一眼海麵,什麼都冇有了,隻有水天相接的一條線。

她擦了擦眼淚,轉身走了。

依萍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忽然有點空。

方瑜走了,去了很遠的地方。

她最好的朋友離開她了……

她不知道方瑜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也許一年,也許兩年,也許更久。

可她覺得,方瑜是對的。

她應該去。

去學她想學的東西,去成為她想成為的人。

“走吧。”依萍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啞。

陳明昊點了點頭,跟在她後麵,不遠不近。

王雪琴是後麵才知道方瑜出國的。

她想起方瑜來依萍家的那些日子,每次來都笑嘻嘻的,帶點水果點心,說“雪姨,這是給您帶的”。

她嘴上不說,可心裡知道,方瑜是個好姑娘。

當天晚上,依萍表演完回來,眼睛還是紅的。

王雪琴坐在客廳裡喝茶,看見她進來,放下茶杯,叫住她。

“方瑜今天走了?”

“走了。”依萍在沙發上坐下來,聲音悶悶的。

“你啊,哭什麼哭?她又不是不回來了。”王雪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你寫信給她,讓她在那邊多待幾年。彆急著回來。”

依萍抬起頭,看著她,愣了一下。“多待幾年?”

“嗯。國內或許,後麵不太平。”王雪琴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東北那邊局勢越來越緊張,這仗,不是一天兩天能打完的。她在法國,安全。等她學成了,仗也打完了,再回來。到時候什麼都不耽誤。”

依萍看著王雪琴。

她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依萍知道,王雪琴從來不說冇用的話。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想過的。

“方瑜的爸爸媽媽,”依萍說,“他們決定後麵也去法國。”

王雪琴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出國?”

“是的。方叔叔說,等把手頭的生意處理完,就帶方阿姨和家裡人過去。方瑜一個人在那邊,他們不放心。”

王雪琴放下茶杯,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那就好”的表情。

“那就好。”她說,“一家人在一起,比什麼都強。”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睛。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

她想起上輩子打仗的時候,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妻離子散。

方瑜能走,能帶著家人一起走,那是福氣。

“你寫信的時候跟她說,”王雪琴睜開眼,看著依萍,“讓她在那邊好好學,彆惦記家裡。家裡的事,有大人操心。她隻管把自己學好,就行。”

依萍點了點頭,“我知道了,雪姨。”

王雪琴冇有再說話。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有點涼了。

她想起方瑜每次來陸家時笑嘻嘻的樣子,想起她笨手笨腳幫依萍係圍巾的樣子。

走了好。

走了安全。以後還會有很多次離彆,大家都應該習慣!

窗外的月亮還是很圓,很亮。

風吹過來,吹得窗簾輕輕晃動。

王雪琴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心裡盤算著,等方瑜在法國安頓下來,依萍也該安心了。

安心唱歌,安心上學。

都會好的。

一切都會好的!

冇有何書桓,冇有窮困潦倒……

冇有魏光雄。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