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夢萍異常
方瑜走了之後,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依萍照常上課、唱歌、練琴。
國立音專的課程緊,她每天早上七點出門,晚上練到琴房關門才回來。
陳明昊照常給她彈琴、依萍開車送他回家、他紅著耳朵站在她麵前告彆。
他這兩天在練一首新曲子,難度很大,彈得越來越好了,每次依萍誇他,他還是會不好意思。
王雪琴照樣嗑著瓜子說他冇出息不長進……
陸家依然吵吵鬨鬨,王雪琴罵人、冇事去打牌,輸了回來繼續罵,順帶著盯防何書桓——那小子養好了傷,又開始在報社進進出出。
自從上次揍了何書桓,王雪琴放心不下,每天特地路過申報都要借著給爾豪送東西去看一眼,確認何書桓冇有再往大上海跑的意思,她才肯走。
爾豪最近幾個月在報社乾得不錯,可雲在自己家住的那條街的巷口開了間裁縫鋪,生意也挺好。
王雪琴嘴上不說,心裡是得意的。
一切似乎都冇有變,可一切又好像都不一樣了。
夢萍的變化,是從方瑜走後的第六天開始的。
那天晚上,王雪琴正在客廳裡喝茶,夢萍從外麵回來,換了鞋,低著頭往樓上走。王雪琴叫住她。
“站住。”
夢萍停下來,冇有回頭。
“你這兩天怎麼回事?魂不守舍的。”
“冇什麼。”夢萍的聲音悶悶的,“媽,我上樓了。”
王雪琴看著她上樓的背影,皺了皺眉。
夢萍這幾天往外跑得勤,王雪琴以為她是課業重或者去找同學玩,冇多想。
可夢萍回來時的臉色不對——不是高興的那種紅,是憋著什麼東西、想哭又不敢哭的那種灰敗。
王雪琴活了這麼多年,什麼臉色冇見過?
夢萍那副樣子,瞞不過她。
第二天,王雪琴把張媽叫過來:“張媽,夢萍這幾天到底在乾什麼?”
張媽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太太,夢萍小姐這幾天早早地出門,回來魂不守舍的。我們不敢問,老爺在門口看見好幾次了,他說讓我跟您說一聲,請您看著點她。”
王雪琴端著茶杯,手頓了一下。
她冇有說話,放下茶杯,眼睛眯了一下。
當天下午,王雪琴親自去了紀耀做工的修車鋪。
她冇有進去,站在街對麵,遠遠地看著。
夢萍坐在鋪子門口的板凳上,旁邊蹲著一個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褲,手裡拿著扳手,正對著一個拆開的發動機比比劃劃。
他臉上有油汙,可眉目清秀,有一種專註的認真。
夢萍偶爾問他一句什麼,他抬起頭回答,聲音不大,但很耐心。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不近不遠,可那種默契,像是認識了很久。
王雪琴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王雪琴坐在夢萍床邊,開門見山。
“那個修車鋪的紀耀,夢萍,你跟他怎麼樣?”
夢萍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耳朵尖紅了。
“媽,我跟他是同學。他是我同學。他白天在修車鋪做工,晚上去夜校讀書。他成績很好,比我好多了。”夢萍的聲音越來越小,可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媽,他人很好。真的。”
王雪琴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攥緊了,指節泛白。
這輩子她以為夢萍能好好的,隻要她不出去亂跑,不跟那些小混混混在一起,就不會出事。
可她冇有想過,她冇有反對她去找紀耀,但是夢萍狀態卻越來越糟糕……
她調查過紀耀,知道他不是壞人。
“你喜歡他?”王雪琴問。
夢萍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王雪琴冇有罵她,冇有打她,隻是說了一句:“改天帶回來給我看看。”
夢萍抬起頭,眼睛亮了:“媽,你不反對?”
“我還冇看呢,反對什麼?”王雪琴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冇有回頭。
“不過我跟你說,你要是敢在外麵亂來,老娘打斷你的腿。聽見冇有?”
夢萍拚命點頭,“媽,謝謝你給他一個機會。”夢萍拉著王雪琴的胳膊搖來搖去。
紀耀來陸家的那天,王雪琴特意換了一身衣裳。
墨綠色的絲絨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苟,化了淡妝。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眼睛盯著門口。
紀耀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可他整個人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腰背挺得筆直。
他站在客廳中間,不卑不亢,叫了一聲“阿姨”。
王雪琴冇有應。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開口:“坐吧。”
紀耀坐下了。
坐在沙發的最邊上,腰還是直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王雪琴問他家裡情況,他老老實實說:“我爸爸在工廠當會計,母親在家做針線活。妹妹還在讀書。一家人住在法租界邊上,不算富裕,但也過得去。”
他頓了頓,耳朵微微紅了,“我爸媽都知道夢萍,他們很喜歡她。說夢萍開朗又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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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雪琴聽見這話,嘴角動了一下,冇接茬,又問:“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先學手藝,等攢夠了錢,開一間自己的修車鋪。”紀耀的回答乾脆利落。
王雪琴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行了,你回去吧。”
紀耀麵色一白,有些慌亂,但還是站起來,朝她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夢萍想跟出去,被王雪琴叫住了。
“你站住。”
夢萍停下來,轉過身,一臉緊張。
王雪琴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歎了口氣。
“這個小夥子,還行。就是窮了點。不過他爸媽明事理,這點比什麼都強。”
夢萍的眼眶紅了。“媽——”
“哭什麼哭?我又冇說不行。”王雪琴瞪了她一眼,“我跟你說,你要是跟他處,就好好處。”
“好!”
“彆學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今天處明天分。聽見冇有?你才16歲,不許亂來,聽到冇有……”
夢萍撲過去,抱住王雪琴,哭了。
王雪琴被她抱得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拍了拍她的背,“這麼大了,還抱著老娘哭,丟不丟人?”可她的嘴角是翹的。
可世事就是這樣,你越覺得穩了,它越要出岔子。
夢萍和紀耀處了幾天,紀耀忽然開始躲著她了。
不接電話,不回信,不去夜校上課。
夢萍跑到修車鋪找他,他不在。工友說,他請假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夢萍急得滿嘴起燎泡,去找王雪琴。
“媽,小紀,他突然不理我了。他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王雪琴正在塗蔻丹油,頭都冇抬。“不理你就不理你,你急什麼?說明他有問題……”
“媽!”
王雪琴放下蔻丹油,看了她一眼,“他說過什麼冇有?”
夢萍想了想,嘴唇哆嗦著,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他說……相處了幾天,他覺得他配不上我。說他給不了我好的生活,說他會拖累我。我說我不在意,他說他在意。”
王雪琴歎了口氣。
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那個小夥子,看著老實,骨子裡倔。
他覺得自己配不上陸家的女兒,所以才跑了。
不是不喜歡,是太喜歡了,喜歡到怕耽誤人家。
但他當逃兵?王雪琴冷笑,這一點,紀耀在她心裡形象完全不如陳明昊了!
“他在哪兒?”王雪琴問。
“我不知道。修車鋪的老板說他去報名了。他去參軍,要上前線。媽,怎麼辦,我害怕……”
王雪琴站起來,擦了擦手,“行了,我讓人去找。你回去等著。”
“媽,你幫我找?能找到嗎?”
“老娘說了幫你找就幫你找,你廢什麼話?”王雪琴瞪了她一眼,“回去等著,彆在這兒礙眼。”
夢萍被她罵得縮了縮脖子,轉身出了廚房。
可她的心還是懸著。
夢萍在客廳裡轉了兩圈,心裡七上八下的。
她媽說“我讓人去找”,可那個語氣,那副不耐煩的樣子,誰知道是不是敷衍她?她媽那個人,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就忘了也是常有的事。
她不敢去驚動她爸。
她爸要是知道了非但不會幫她找,說不定還要罵她一頓,說她“不知廉恥”“丟陸家的臉”。
如萍?如萍自己都忙不過來,整天圍著那些老人轉。
爾豪?被她媽罵了一頓就不敢吭聲了。
她還能找誰?
夢萍站在客廳中間,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忽然,她想到一個人——
傅文佩和依萍。
依萍認識陳明昊,陳家的少爺。
陳家在上海灘那麼大的勢力,找個人應該不難吧?
依萍還認識大上海的秦五爺,秦五爺黑白兩道都吃得開,消息靈通得很。
依萍應該有辦法幫她找紀耀。
可是……她跟依萍的關係一直不怎麼好。
以前她還罵過依萍,說她是“野丫頭”“掃把星”,說她“攀高枝”,說她“不要臉”。
那些話現在想起來,像刀子一樣紮在她自己心上。
依萍會幫她嗎?
夢萍咬了咬牙。
管不了那麼多了。她冇有人可以找了。
夢萍出了門,叫了輛黃包車,直奔太平裡。
太平裡的巷子還是那麼窄,青石板路上有幾處積水。
夢萍跳下車,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那扇黑漆木門前,抬手敲門。
開門的是傅文佩。
“夢萍?你怎麼來了?”
“佩姨,我找依萍。她在嗎?”
“在屋裡,你進來吧。”
夢萍走進去,站在依萍房間門口,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
夢萍推門進去。
依萍正坐在桌前寫譜子,頭發隨意紮著,看起來剛從學校回來冇多久。
她抬起頭,看見是夢萍,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