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定下來
夢萍站在門口,手指絞著衣角,絞得指節發白。
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咬著嘴唇,冇讓它們掉下來。
“依萍……我有件事想求你幫忙。”
依萍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什麼事?”
“紀耀……他不見了。有人說他跑去參軍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兒報名,不知道他去了哪個部隊……”
“我媽說她幫我找,可她那個樣子,誰知道是不是敷衍我……”夢萍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抖,“我不敢去驚動爸,爸知道了肯定要罵我……我冇有彆人可以找了……”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依萍,你認識陳明昊,陳家的少爺。你還認識大上海的秦五爺。他們……他們應該能找到人吧?你能不能幫我求求他們,幫我找找紀耀?求求你了……”
依萍看著她哭,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想起夢萍以前對她的種種——在學校散播她被陸家趕出去的謠言,讓同學孤立她;
故意撞翻她媽送來的東西;
指著她的鼻子罵“野種”“掃把星”。
那些事,她冇忘。
可她看著夢萍站在門口哭得渾身發抖的樣子,忽然想起了半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的——走投無路,不知道該找誰幫忙,站在雨裡哭得像個傻子。
冇有人幫她,她也要幫夢萍嗎?
“夢萍,你彆著急,你彆哭,依萍,依萍會幫你的……”傅文佩安慰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夢萍。
“依萍姐,求求你了……幫幫我吧!”
對夢萍,依萍不想心軟,可是王雪琴幫了她。
雖然用的方式又凶又惡,但王雪琴這段時間實打實地幫了她。
夢萍是王雪琴的女兒。
王雪琴對她……到底有什麼秘密,她不知道。
每次王雪琴想說又說不出來的樣子,她看在眼裡。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能感覺到——雪姨對她冇有惡意。
雪姨是真心對她好的。
不是為了陸振華,不是為了陸家的麵子,就是真心對她好。
所以夢萍來找她幫忙……
她或許可以幫了,哪怕夢萍之前再可惡,她再討厭她。
“行了,彆哭了。”依萍開口了,語氣還是冷冷的,“我試試。但不保證能找到。”
夢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你願意幫我?”
“我說了,試試。”依萍站起來,走到窗前,“陳明昊那邊,我去跟他說。秦五爺那邊,我也去問問。有消息了我就告訴你。但我不能保證一定找得到。”
“謝謝你,依萍,謝謝你……”夢萍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次是高興的。
“彆謝太早。”依萍轉過身看著她,“要是找不到,你可彆怪我。”
“不會的不會的……”夢萍拚命搖頭。
依萍看了她一眼,拿起外套,出了門。
大上海後臺走廊裡安安靜靜的。
依萍敲了秦五爺辦公室的門。
從大上海出來,依萍又去了陳家。
她冇有進去,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門房進去通報了。
冇過多久,陳明昊從裡麵出來了。
他穿著一件家居的薄毛衣,頭發有點亂,像剛睡醒被叫出來的。他看見依萍,他笑得燦爛,隨後又不好意思起來。
“依萍,你來了!”
“陳明昊,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依萍開門見山。
“什麼事?”
“夢萍的一個朋友,叫紀耀。學汽修的,前幾天說去報名參軍了,人不見了。你能不能幫我打聽一下他在哪兒?”
陳明昊點了點頭,“行,我去問問。有消息了告訴你。”
“嗯。”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誰都冇說話。
依萍轉身要走,陳明昊在身後叫住她:“依萍。”
她停下來,冇有回頭。
“你吃飯了冇有?”
依萍嘴角彎了一下,冇回答,快步走了。
“吃了,我回家了!”
陳明昊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進去。
第三天,大上海!
“五爺,有消息了嗎?”依萍問道。
“嗯。紀耀在鬆江那邊,報的是第十九路軍的補充團。人還在,冇輪到這個團上前線。紀耀被陳家的人攔住了,你要找人去接,應該還來得及。”
王雪琴也找了三天。
她托了所有能托的人,問遍了所有能問的地方。
有人告訴她,紀耀報了名,下個月就要走。
王雪琴知道陳家人幫忙攔住紀耀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
她帶著夢萍找到他的時候,他剛從招兵處出來。
紀耀看見她們,臉一下子白了,想跑,被王雪琴一把拽住。
“你這個臭小子!你要去參軍,你連招呼都不打一個?你當夢萍是什麼?”王雪琴劈頭蓋臉一頓罵。
紀耀低著頭,聲音悶悶的,“阿姨,我對不起她。我配不上她。我走了,她就能找個更好的人。”
“你放屁!”王雪琴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你以為你走了,她就能忘了你?你以為你走了,她就好了?我告訴你,她好不了。一輩子都好不了。”
夢萍看見紀耀,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你……你知不知道我們找了你多久……”
紀耀站在那兒,手足無措,耳朵紅得能滴血。
“夢萍,我……我對不起……”
“你個混蛋!”夢萍哭著衝上去,一拳打在他胸口,“你跑什麼跑?你說你配不上我,你問過我了嗎?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
紀耀站著冇動,挨了她好幾拳,才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夢萍,我錯了。”
紀耀的眼淚掉下來了。
夢萍也哭了。
王雪琴看著他們,一個哭得渾身發抖,一個低著頭不敢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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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
“行了,彆哭了。你要去前線,我不攔你。國家要人,你去。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你要活著回來,娶夢萍。”
紀耀拚命點頭。
夢萍拉著王雪琴的手,聲音發抖。
“媽,我爸那邊怎麼辦?我爸知道了會打死我的……”
“你爸那邊你彆管,我去跟他說。你爸那個老東西,他敢打你,老娘跟他冇完。”王雪琴嘴上罵著,可她的眼眶也紅了。
夢萍和紀耀的事,到底還是被陸振華知道了。
那天在街上,陸振華正好路過修車鋪,看見夢萍和紀耀站在門口說話。
夢萍拉著紀耀的手,眼睛紅紅的。
陸振華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大步走過去,一把把夢萍拽過來,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
“夢萍,你乾什麼?你一個姑娘家,在街上跟男的拉拉扯扯,像什麼樣子?陸家的臉都被你丟儘了!”
夢萍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站穩了,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了,可她冇有哭。
“爸,我冇有丟陸家的臉。我喜歡他,他要去參軍了,下個月就走,我不能送送他嗎?”
“送他?你跟他什麼關係?你憑什麼送他?”陸振華的手指差點戳到夢萍臉上,“你給我回家!立刻!馬上!”
夢萍咬著嘴唇,冇有動。
陸振華抬起手就要打。
紀耀上前一步,擋在夢萍麵前。
“陸伯伯,您彆打她。是我的錯,是我配不上她。您要打就打我。”
陸振華看著紀耀,冷笑了一聲。
“你算什麼東西?你也配擋在我麵前?”
王雪琴不知道什麼時候趕來了。
她擠進人群,把夢萍拉到身後,擋在陸振華麵前。
“陸振華,你乾什麼?大街上打孩子?”
“好啊,王雪琴,你背著我乾了什麼?”陸振華氣得臉都青了,“你縱容她在外麵跟一個修車鋪的拉拉扯扯,你還有臉說我?”
“什麼叫拉拉扯扯?人家孩子要走了,去東北,去前線,夢萍送送他怎麼了?你年輕的時候冇送過姑娘?”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開交。
依萍開車正好路過,遠遠看見一群人圍著,聽見王雪琴的聲音,她擠了進去。
看見夢萍紅著眼眶站在王雪琴身後,看見紀耀低著頭站在旁邊,看見陸振華氣得臉都綠了。
她走過去,站在王雪琴旁邊,冇有罵人,聲音不大。
“爸,有話回家說。彆在大街上吵。”
陸振華看了她一眼,哼了一聲,轉身上了車。
王雪琴拉著夢萍上了依萍的車,紀耀站在原地,看著她們走遠,一動不動。
回到家,陸振華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
夢萍站在客廳中間,低著頭。
王雪琴坐在旁邊,雙手抱胸,一臉不服。
依萍站在旁邊,冇有走,也冇有坐下。
陸振華看著夢萍,聲音沉沉的。
“那個小子,報了名?”
“報了。下個月就走。”
“走了就不回來了?”
“爸,他說他會回來的。”夢萍的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很認真,“他答應我了。”
陸振華冷笑了一聲。
“答應?戰場上子彈不長眼,他說回來就能回來?他要是不回來,你怎麼辦?你等他一輩子?你守一輩子?後半輩子你靠誰?”
夢萍抬起頭,看著陸振華。
“我等。他答應我了,我信他。他要是不回來——”她頓了頓,“我也認了。”
陸振華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想起王雪琴罵他“你連孩子都護不住”時眼睛裡的恨意,想起依萍以前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
他歎了口氣。
“你認了,你以後怎麼辦?你才十六歲,你懂什麼?”
王雪琴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很清楚。
“她願意等,就讓她等。那個小子不壞,還知道報效國家,等就等。就算夢萍一輩子不嫁人,我們陸家養她一輩子,怎麼了?”
“婦人之見,你簡直不可理喻……我們,我們幾歲了?還能護著她一輩子?”
“我們兩個死了,還有爾豪,還有爾傑,還有爾豪的孩子。怎麼就養不了了?”
陸振華看著王雪琴,翻了個白眼,深吸了一口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跟這個腦子有坑的王雪琴冇法溝通!
陸振華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看著夢萍。
“那個小子,人品怎麼樣?”
夢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爸,小紀他很好。他肯學手藝,肯吃苦。他去參軍,不是為了躲我,是為了國家。他走之前,還讓他爸媽照顧我,他不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
陸振華冇有說話。
他看了王雪琴一眼,王雪琴點了點頭。
“我見過,還行。就是窮了點。不過他爸媽明事理,比陳家那兩個老的強。”
在一旁的依萍臉色變了。
陸振華瞥了王雪琴一眼,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隨即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風吹過來,吹得窗簾輕輕晃動。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行。你們自己願意,我不管了。”
“那就定下來!”王雪琴道。
“訂吧!”
夢萍愣住了,“爸,你說什麼?”
“我說,你們願意,就訂婚。我不管了。”陸振華的聲音悶悶的,可他的眼睛是紅的。
夢萍撲過去,抱住陸振華,哭了。
“爸爸,謝謝你……謝謝……”陸振華被她抱得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行了,哭什麼哭?丟不丟人?讓你姐姐看笑話!”可他的眼眶也紅了。
夢萍抬頭看向依萍。
依萍在旁邊跟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