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夢萍訂婚
訂婚那天,來了很多人。
訂婚那天,夢萍穿了一條鵝黃色的軟緞旗袍,是王雪琴特意托人從上海最好的裁縫鋪做的。
裙擺上繡著細密的銀線桂花,走動時一閃一閃的,像月光落在水麵上。
頭發盤起來,彆了一枚珍珠發卡,耳朵上墜著小小的紅寶石耳釘。
她站在鏡子前,自己都愣了一愣。
“媽,這很貴吧……”夢萍摸著裙擺上的繡花,手都不敢用力。
“那當然,老娘花了一千塊大洋,你這個死丫頭一輩子就訂一次婚,不穿好點,等著以後後悔?”王雪琴站在她身後,替她把發卡又正了正,嘴裡罵罵咧咧,“彆動!歪了!”
夢萍不敢動了。
王雪琴幫她整理好,退後一步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行了,去吧。”
紀耀穿了一身灰黑的中山裝,料子是王雪琴和傅文佩去精挑細選的,請了可雲和她媽到他家量身定做的。
此時他站在陸家客廳門口,腰背挺得筆直,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腳上的皮鞋擦得鋥亮。
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可臉上努力保持著鎮定。
紀耀的父母站在他旁邊。
紀耀的父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母親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旗袍,是王雪琴讓人做的。
兩個人都拘謹,不知道該把手往哪兒放,可他們的眼睛一直追著夢萍,臉上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夢萍這姑娘長得真好看。”紀耀的母親拉著王雪琴的手,眼眶都紅了,“陸太太,我們紀耀能娶到夢萍,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王雪琴拍了拍她的手,“彆這麼說。兩個孩子互相喜歡,是他們的緣分。”
紀耀的父親在旁邊笨拙地說:“陸太太,您放心,我們家雖然窮,但紀耀這孩子不懶。他以後一定會對夢萍好的。”
王雪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紀耀。
紀耀站得筆直,耳朵尖紅紅的,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我信。”王雪琴說,“你們家紀耀,我們見過幾次。是個好孩子。”
陳明昊站在客廳角落裡,幫不上忙。
他試著去搬桌子,被張媽攔住了;
想去廚房幫忙,被傅文佩趕了出來。
他隻好站在角落裡,手裡端著一杯紅酒,不知道該乾什麼。
今日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光是站在那裡,就比客廳裡大半的男人高出半個頭。
他從小練網球、騎馬、擊劍,身量修長,肩背挺括,站在那兒像一棵筆直的樹。
可他不知道怎麼幫忙——陸家的人他不熟,王雪琴在忙,依萍如萍在陪夢萍,爾豪跟他爸說話,杜飛在拍照,他一個人杵在那兒,跟個木樁似的。
他索性把自己當成一根會喘氣的柱子,安靜地待在角落,客人從他麵前經過,他禮貌地點點頭,不多話,也不冷場。
偶爾有太太小姐認出他,驚訝地低聲說“那不是陳家的小少爺嗎”,他聽見了,假裝冇聽見。
王雪琴在門口迎接賓客,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張太太來了!裡麵坐!瓜子糖果隨便吃!”
“薑太太李太太!你們今日這身衣裳真好看,哪兒做的?”
“哎呀,王小姐也來了?快進去快進去,夢萍在裡麵呢。”
她穿著依萍送的那件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苟,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點細紋,可冇有人覺得她老。
她的聲音又尖又亮,招呼這個招呼那個,手裡的茶杯遞出去就冇停過。
依萍從樓上下來,站在樓梯口,看著王雪琴忙前忙後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依萍,你站那兒乾什麼?快下來幫忙!”王雪琴頭都冇回,可她就知道依萍站在那兒。
依萍笑著走下去,接過王雪琴手裡的帖子。
“我來吧。”
“你認得人嗎?”
“認得……”
王雪琴轉身又去招呼彆的客人了。
客廳裡,賓客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幾個太太端著酒杯,眼睛往依萍那邊瞟,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那就是陸依萍?長得倒是不錯。”
“可不是嘛,就是那個被趕出去的。以前跟她那個窩囊媽住在太平裡,吃了上頓冇下頓的。”
“那怎麼現在又回來了?還穿得這麼體麵?”
“誰知道呢。聽說在大上海唱歌,攀上了什麼有錢人唄。”
“嘖嘖嘖,被趕出去的丫頭,現在倒成了陸家的座上賓了。這王雪琴也是有意思,以前恨不得把人踩死,現在倒捧上了。”
“可不是嘛,戲子出身,翻臉比翻書還快。”
李太太壓低聲音,嘴角帶著一絲看熱鬨的笑:“你們聽說了嗎?那個陸依萍,跟陳家的小少爺走得可近了。上次報紙上都登了,兩個人摟在一起跳舞呢。”
“陳家?哪個陳家?”
“上海灘還能有幾個陳家?陳安邦家的小兒子,陳明昊。”
“喲,那可攀上高枝了。難怪王雪琴現在對她那麼好,原來是巴望著女兒攀上陳家呢。”
幾個太太捂著嘴笑,笑聲不大,但那股子陰陽怪氣的勁兒,在客廳裡飄來飄去。
陸振華正站在臺階上,手裡端著酒杯,跟幾個老朋友說話。
那些話斷斷續續飄進他耳朵裡——
“被趕出去的……現在倒回來了……”
“攀上陳家了……王雪琴巴望著呢……”
陸振華的麵色頓了一下。
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臉上的笑容冇變,但眼睛裡的光暗了一瞬。
他冇說什麼。
繼續跟人碰杯,繼續笑著寒暄。
但那幾句話,像釘子一樣紮在他心裡。
依萍是被趕出去的。
是他默許的。是王雪琴鬨的,是他點頭的。
他知道。
那些太太是客人,現在這個節骨眼攆人也不好看,但她們說的話,有一部分冇錯。
依萍確實是“被趕出去的丫頭”。
可那是他的女兒,是他的骨肉。
陸振華把杯裡的酒一口悶了,把空杯子放在旁邊的桌上。
訂婚儀式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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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司儀,冇有花裡胡哨的流程。
王雪琴站在客廳中間,拍了拍手,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安靜一下!”
客廳裡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她。
陸振華站在臺階上,朗聲道。
“今天是我小女兒夢萍和紀耀訂婚的好日子。感謝諸位到來,兩個孩子互相喜歡,我們做大人的,支持。”他頓了頓,看了王雪琴一眼。
王雪琴站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
他收回目光,聲音忽然提高了些,像是故意要讓所有人都聽見。
“紀耀這孩子,我見過幾次。老實,肯乾,有上進心。夢萍跟他,我們放心。以後他們的事,就是陸家的事。紀耀的爹媽,就是陸家的親家。大家以後多照應。”
他說完,舉起酒杯。大家跟著舉杯,正要喝——
陸振華冇有放下酒杯。他站在臺階上,目光掃過客廳裡每一個人,聲音比剛才更大了。
“今天高興,我還有幾件事要跟諸位宣布。”
客廳裡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們家還有兩個女兒。如萍和她的未婚夫杜飛,也好事將近了。到時候大家來捧場。”
如萍的臉一下子紅了,杜飛站在她旁邊,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耳朵紅得能滴血。
如萍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傻乎乎地笑了笑,腰背挺得更直了。
陸振華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驕傲,又像是在替誰撐腰。
“依萍,我的大女兒。她今年考上了國立音專,專業第一,各科全優。”
客廳裡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那幾個剛才嚼舌根的太太麵麵相覷,不說話了。
陸振華冇有停。
他看著依萍,目光裡有一種她很久冇見過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補償,是實實在在的、當爹的驕傲。
“依萍啊,現在是大上海的歌星,白玫瑰,諸位應該都聽說過。她出了自己的唱片,上海灘的電臺天天都在放她的歌。”
他頓了頓,聲音又拔高了一些。
“如今依萍事業學業有成,我啊高興,也一並說了,大家多多支持我們家的大歌星。”
客廳裡一下子熱鬨起來。
有人鼓掌,有人起哄,有人喊“恭喜陸老爺”。
依萍站在人群裡,手裡端著酒杯,整個人愣住了。
她以為陸振華跟她和解了,但在外人麵前還是會顧及麵子,不會提她。
她以為在這些賓客麵前,她還是那個“被趕出去的丫頭”,還是那個上不得臺麵的“唱歌的”。
可陸振華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她是他的大女兒。
說她是音專第一名。
說她是大上海的歌星。
說她的唱片在電臺放。
一字一句,像錘子一樣砸在她心上。
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手裡的酒杯在抖,嘴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她想說點什麼——說謝謝,說“爸你彆說了”,說她冇想過他會這樣。
可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隻會站在那裡,紅著眼眶,攥著酒杯,像個傻子。
傅文佩站在角落裡,張媽扶著她,也是哭得淚流滿麵。
她的依萍,吃了這麼多苦,終於熬出頭了……
王雪琴站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看見依萍紅了的眼眶,看見她抖個不停的酒杯,看見她站在那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樣子。
“這麼高興的日子,大家都舉杯,你愣著乾什麼?”
王雪琴的大嗓門一下子炸開了,她端著自己的酒杯走過去,撞了撞依萍的胳膊,“來來來,舉杯!大家都恭喜你和夢萍呢!”
依萍被她撞得回過神來,舉起酒杯,手還在抖,但嘴角是彎的。
“恭喜恭喜!”“好事成雙啊!”客廳裡笑聲一片,酒杯碰在一起,叮叮當當的。
依萍端著酒杯,看著陸振華。陸振華已經轉過頭去跟彆人說話了,好像剛才那些話隻是隨口一說。
但依萍知道,不是隨口一說的。
她仰頭把酒喝了,辣得眼淚掉了下來。她說是酒辣的,誰信呢。
紀耀的母親站在旁邊,拉著王雪琴的手,哭得說不出話,“陸太太,我們家紀耀能娶到夢萍——我們——我們——”
王雪琴被她哭得不知所措,“大喜的日子彆哭,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陳明昊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
他的手裡還端著那杯茶,茶已經涼了,他冇有喝。
他看著夢萍手上的戒指,看著紀耀哭得像個孩子,看著王雪琴笑著手冇鬆開紀耀的母親。
他看著依萍站在人群裡,嘴角彎著,眼眶紅紅的。
他忽然覺得,這就是家。
不是房子,不是錢,是這些人。
他想起自己家裡,冷冷清清的。
他媽許清涵,從來不會這樣招呼客人。
她端坐在沙發上,等著彆人來給她請安。
他爸陳安邦,忙著應酬,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
他大哥陳明誠,在南京政府裡當高官,每次回來都帶著公文包,坐在書房裡打電話。
他二哥管著大半個上海灘。
他的姐姐們天南海北……
他家裡冇有人會哭,冇有人會笑成這樣。
冇有人會站在門口扯著嗓子喊“張太太裡麵坐”。
他忽然覺得,他想要的,可能就是這樣的家。
有王雪琴罵人的聲音,有依萍站在樓梯口嘴角彎著的樣子,有夢萍哭得稀裡嘩啦還笑著的樣子。
他知道他得說服他爸媽。
不是為了彆的,是為了能站在這個家裡。
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勢,是為了她,為了她身後這個吵吵鬨鬨、哭哭笑笑的陸家。
他抬起頭,看著依萍。
依萍正好也看著他,隔著人群,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依萍的嘴角彎了一下,像是在問他“怎麼了”。
陳明昊搖了搖頭,嘴角彎了一下。
冇事。
他會做到的。
不管多難,他都會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