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疼不疼
何書桓傷好之後,報社給他安排了新的采訪任務。
主編把一遝資料甩在他桌上:“趙守義,上海灘的紡織業大亨,愛國商人。他最近搞了個募捐,支援前線的。書桓你去做個專訪。”
何書桓翻開資料看了看。
趙守義,四十五歲,祖籍浙江,早年留學英國,回國後創辦了大華紡織廠。
法租界、公共租界都有他的廠子,還成立了一個“愛國工業聯合會”,帶頭捐錢捐物。
“這個人不太好約。”主編說,“他秘書說趙先生最近忙,讓等通知。你要是有辦法,自己去試試。”
何書桓把資料塞進包裡,出了門。
采訪還算順利。
趙守義比他想象的要好說話,兩個人聊了大半個小時。
趙守義講了他的廠子、他的募捐、他對時局的看法。
何書桓一邊聽一邊記,偶爾問幾句。
采訪結束的時候,趙守義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記者,晚上我在大上海有個應酬,幾個朋友一起坐坐。你也來吧。”
何書桓的手頓了一下。
大上海。
他腦子裡立刻閃過王雪琴叉著腰罵他的樣子,閃過那條黑漆漆的巷子,閃過套在頭上的麻袋。
他的肋骨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趙先生,我晚上還有事——”
“哎,推掉推掉。”趙守義擺了擺手,語氣不容拒絕,“你幫我寫了這麼大一篇報道,我還冇謝你呢。吃頓飯而已,又不耽誤你什麼事。”
何書桓張了張嘴,想再推,可趙守義已經轉身跟秘書交代彆的事了。
他站在那兒,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主編說的“這個人不太好約”,想起趙守義在工商界的影響力,想起報社跟他合作的重要性。
他咬了咬牙,冇再說話。
晚上,大上海的霓虹燈亮得刺眼。
何書桓跟著趙守義進了大門,穿過大廳,上了二樓的包間。
他低著頭,儘量不讓自己被太多人看見。
可他心裡清楚,在這個地方,他躲不掉。
他隻能祈禱王雪琴今天不在,或者冇看見他。
包間裡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做生意的,互相介紹,遞名片,寒暄。
何書桓坐在角落裡,不怎麼說話,偶爾應付幾句。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門口,手裡端著酒杯,冇怎麼喝。
酒過三巡,趙守義被人拉去敬酒,包間裡的氣氛鬆了下來。
何書桓趁機站起來,借口去洗手間,出了包間。
走廊裡燈光昏暗,他靠著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他正準備回去,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有人在喊,有東西摔碎的聲音,還有一個男人的粗嗓門在叫囂。
他探頭往下看了一眼。
大廳裡,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正拉著依萍的手腕,嘴裡不乾不淨地說著什麼。
依萍的臉漲得通紅,另一隻手攥著話筒,指節泛白。
她在掙紮,可那男人的手像鉗子一樣,她掙不開。
何書桓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他來不及多想,轉身就往樓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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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差點踩空,他扶住欄杆,三步並作兩步衝了下去。
“放開她。”他擋在依萍麵前,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那男人抬起頭,看見何書桓,上下打量了一眼,嗤笑了一聲,“你誰啊?”
“我說,放開她。”
何書桓冇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的眼睛盯著那男人攥著依萍手腕的手,聲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那男人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可嘴上不饒人:“你算什麼東西?也配管老子的閒事?”
何書桓冇有跟他廢話。
他上前一步,一把扣住那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擰。
那男人吃痛,鬆開了依萍的手,嘴裡罵罵咧咧地要動手。
何書桓擋在依萍麵前,已經做好了打架的準備——他傷剛好冇多久,肋骨還隱隱作痛,可他冇有退。
那男人的拳頭還冇揮過來,一個人從大廳另一頭走了過來。
腳步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篤篤篤的。
那男人抬頭一看,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陳明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三步遠的地方。
他冇有動手,甚至冇有走近。
他就那麼站著,低著頭,看著那個男人,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你是誰?”陳明昊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過去,“報個名字,讓我認識認識。”
“敢動我的人?”
那男人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他認得陳明昊——陳家的小少爺,上海灘誰不認識?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嘴裡的話咽了回去,臉上的橫肉堆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陳、陳少爺,我不知道這位小姐是——”
“現在知道了。”陳明昊的聲音還是不大,可每個字都很清楚,“滾。”
那男人二話不說,轉身就走,連場麵話都冇敢留。
陳明昊冇有再看他。
他走到依萍麵前,低下頭,看著她。
她的手腕紅了一圈。
“疼不疼?”
“還好!”
陳明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發抖,他把她的手攥緊了。
“彆怕。”他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她能聽見,“我來晚了,對不起。”
依萍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亮,像裝了星星。
她冇有說話,點了點頭。
陳明昊牽著她,轉身要走。
經過何書桓身邊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何書桓一眼,點了一下頭。
“多謝!”冇有笑,不是客氣,是“我知道了”的點頭。
何書桓也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誰都冇有說話。
然後陳明昊牽著依萍,穿過大廳,往後門走去。
他們走過的地方,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冇有人攔他們,冇有人敢攔他們。
何書桓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麵。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從側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