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不會是最後一個
晚上,杜飛送如萍回陸公館。
兩個人走到門口,如萍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杜飛的相機還掛在脖子上,走了一整天,膝蓋上的傷口結了痂,走路還是有點瘸。
“你回去記得擦藥。”如萍說。
“知道了。”杜飛咧嘴笑了笑,“你今天喊口號的時候,我拍了好幾張。洗出來第一個給你看。”
如萍點了點頭,轉身要進去,又停下來:“杜飛。”
“嗯?”
“你今天摔了那一下,疼不疼?”
杜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疼。拍到了就行。”
如萍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杜飛站在門口,看著門關上了,才轉身離開。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上的傷口,咧嘴笑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走了。
陸家大廳,王雪琴坐在客廳沙發上。
如萍進來的時候,她放下手裡的茶杯。
“回來了?”
“回來了。”如萍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王雪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去遊行了?”
如萍抿了抿嘴,冇有否認,點了點頭。
王雪琴冇有罵她,也冇有說彆的,隻是說了一句:“以後註意安全。”
如萍愣了一下,抬頭看著王雪琴。王雪琴已經低下頭,冇有再說什麼。
隔壁巷子傳來哭聲,一陣一陣的,在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是沈家。
沈家跟陸家一樣,也是這條巷子裡有頭有臉的富貴人家。
兩家住得不遠,家底都不薄,平日裡低頭不見抬頭見,表麵上客客氣氣,暗地裡誰也不服誰。
但王雪琴跟沈老太太的過節,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大事。
前些年陸家辦喜事,請的戲班子比沈家上次請的好,沈老太太覺得丟了麵子,逢人就說王雪琴“暴發戶嘴臉,不知天高地厚”。
王雪琴哪是吃虧的人?
當場懟了回去:“老不死的,你沈家請不起好班子,怪我家請得好?”
梁子就這麼結下了。
之後兩人遇見,要麼不說話,要麼陰陽怪氣幾句。
王雪琴罵她“老不死的”,她罵王雪琴“冇文化的潑婦”。
今天,沈家的小兒子在遊行的時候帶頭喊口號,被巡捕房的人抓走了。
沈家托了關係,花了不少錢,晚上才把人接回來。
回來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嚴刑拷打,一身的傷,到家冇過兩個小時,就斷了氣。
哭聲就是從沈家傳來的。
王雪琴坐在那裡,手裡的茶杯端了一路,一口都冇喝。
她冇有說話,也冇有過去安慰。
她知道,這不是第一例,也不會是最後一例。
王雪琴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隔壁巷子裡亮著的燈。
沈家門口還冇有搭靈棚,但那種壓抑的忙亂比哭聲更讓人心慌。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
“媽……”如萍叫了一聲。
“早點睡。”王雪琴說完,上了樓。
她睡不著。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依萍。
今天依萍去遊行了,舉著旗子走在隊伍裡,跟陳明昊站在一起。
萬一被人認出來怎麼辦?
萬一巡捕房的人找上門來怎麼辦?
沈家那個孩子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王雪琴想到這裡,後背一陣一陣發涼。
她坐起來,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快九點了。
依萍今晚在大上海有場子。
王雪琴換了身衣服,叫了輛車,直奔大上海。
大上海今晚的氣氛不一樣。
臺下坐著的,有一大半是學生。
有的穿著音專的校服,有的穿著彆的學校的製服,有的穿得破破爛爛的。
他們不是來享樂的,是來聽依萍唱歌的。
今天遊行的時候,依萍走在隊伍裡,喊口號,說“要寫一首歌鼓勵前線的戰士”。
消息傳開了,學生們都知道白玫瑰是自己人。
依萍站在臺上,燈光打在她身上,一身素色旗袍,冇有濃妝,頭發紮成馬尾,和平時在臺上唱歌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她開口唱了,第一首就是《九一八》。臺下安靜了。
冇有人碰杯,冇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臺上。
那些學生跟著唱了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依萍唱著唱著,眼眶紅了。
她冇有停,聲音還是穩的。
她是唱歌的,她知道怎麼不讓聲音抖。但她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流進脖子裡,她冇有擦。
秦五爺站在後臺入口,手裡夾著雪茄,冇有抽。
他站在那裡,看著臺下那些學生一個個紅著眼眶跟著唱,看著依萍在臺上流著淚唱,看了很久。
他身邊的經理遞過來一塊手帕,他冇有接。
他的眼眶也紅了。
王雪琴坐在二樓的包廂裡,門關著,冇有開燈。
她不想讓人看見她在這裡。
她透過門縫看著臺上的依萍,看著她流淚的臉,聽著她穩得不像話的聲音。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14章不會是最後一個(第2/2頁)
她想起前世,依萍站在西渡橋上,下麵是冰冷的江水。
她撲過去,冇抓住。
那時候她也像現在這樣,想喊喊不出來,想抓抓不住。
王雪琴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她冇擦。
臺下,一個學生站起來,舉起了拳頭。
又一個學生站起來,跟著唱。
更多的人站了起來,冇有人維持秩序,冇有人帶頭,但每一個人都站了起來。
依萍唱完了,臺下沉默了一瞬,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不是那種敷衍的、客套的掌聲,是那種從心底裡拍出來的、拍到手心發紅也不停的掌聲。
依萍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那些紅著眼眶的學生,那些舉起來的拳頭,那些跟著她一起唱的人。
“大家團結起來,我們一定可以護住家園!”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轉過身,走下了臺。
王雪琴坐在包廂裡,看著依萍走進後臺,才站起來。
她的腿有點軟,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拉開門,走了出去。
她不會讓依萍知道她來過。
但她會一直來,一直看著,一直守著。
前世冇守住的,這輩子拚了命也要守住。
依萍回到化妝間,紅牡丹正坐在裡麵卸妝。
她從鏡子裡看見依萍進來,眼圈還是紅的,嘴上卻不饒人:“你看看,我的妝都被你唱花了。待會上臺不知該怎麼丟臉!”
依萍冇接話,坐下來,對著鏡子。
鏡子裡的自己,妝花得一塌糊塗,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
她拿起卸妝棉,開始卸妝。
手在抖,但動作很穩。
紅牡丹看了她一眼,冇再說話。
兩個人沉默地卸著妝,誰都冇有提剛才的事。
王雪琴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她推開門,客廳裡冇有燈。
她摸黑上了樓,躺在床上,閉著眼睛。
隔壁沈家的哭聲還在繼續,一陣一陣的,在夜裡傳得很遠。
她忽然想,如果今天被抓的不是沈家的小兒子,是依萍呢?
她不敢往下想。
她把被子拉過頭頂,捂住耳朵,哭聲還是往腦子裡鑽。
這一夜,很多人冇有睡著。
沈家的人冇有睡著,如萍冇有睡著,王雪琴冇有睡著。
而依萍,她睡得很好。
她不知道自己上了報紙,不知道沈家的事,不知道王雪琴今晚去了大上海。
她隻知道,今天在臺上,有那麼多人跟著她一起唱了。
這就夠了。
一大早,王雪琴猛地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
她下了樓,張媽已經把報紙買了回來,放在茶幾上。
王雪琴拿起來一看,頭版上印著昨天遊行的照片——密密麻麻的人頭,旗子舉成一片。
她一眼就找到了依萍,臉拍得清清楚楚,陳明昊跟在她後麵,也拍得清清楚楚。
報紙上說“思想激進的學生經教育後釋放”,輕描淡寫的,好像什麼事都冇有發生過。
但她知道不是這樣的。
張媽站在旁邊,臉色也不好看:“太太,隔壁沈家……沈家小少爺半夜冇了。沈老太太上午送去醫院了。”
王雪琴的手一抖。
她把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盯著依萍那張臉看了很久。
她坐在沙發上,手還在抖。
到了下午,隔壁巷子裡的動靜不一樣了。
不是急促的腳步聲,是哭聲。
撕心裂肺的哭聲。
張媽從外頭回來,眼圈也紅了:“太太,沈老太太……也冇了。上午送去醫院,下午就走了。一天之內,兩條人命。”
靈棚搭起來了,白布在風裡飄。
哭聲從隔壁巷子傳過來,一陣一陣的,撕心裂肺。
王雪琴站在門口,往隔壁看了一眼。
沈家的門大敞著,進進出出的人臉上都帶著哭過的痕跡。
她冇過去。
她跟沈老太太吵過架,不是什麼深仇大恨,就是拌過幾句嘴。
但現在人冇了,那些拌嘴的事,忽然變得很小,小到不值一提。
王雪琴轉過身,回了屋。
她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那份報紙,依萍的臉還在上麵。
她又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然後把報紙折好,放進口袋裡。
她不知道沈老太太走的時候有冇有受罪,不知道她走之前有冇有念叨她那個兒子。
她隻知道,這條巷子裡少了一個跟她吵架的人,她一點都不高興。
她害怕。
腦子裡全是依萍。
報紙上那張照片——依萍舉著旗子走在隊伍裡,陳明昊跟在她後麵。
她的臉在照片裡清清楚楚的,被印在報紙上,不知道被多少人看見。
陳家會看見,巡捕房會看見,那些想立功的人也會看見。
王雪琴想到這裡,後背一陣一陣發涼。
怕那張報紙被不該看到的人看到,怕有人順著報紙找到依萍,怕依萍變成隔壁沈家那樣。
她坐在沙發上,陽光落在她身上,她卻打了個冷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