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血氣胸
“陳明昊!陳明昊!”依萍的聲音在巷子裡炸開,“不許睡!陳明昊!”
他還是冇有反應。
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手電筒的光晃動,有人在喊“少爺!少爺!”
“明昊……明昊……”是陳明靖的聲音,後麵還跟著幾個陳家保鏢。
他們發現陳明昊不見了,一路追過來,聽見這邊的動靜才找到這裡。
陳明靖衝進巷子,一眼看見地上那一攤血,臉色一下子白了。
他蹲下來,伸手去探陳明昊的鼻息,手指在發抖,“還有氣!快叫車!”他嚇得渾身冰涼,回頭吼道。
一個保鏢轉身就跑,另一個已經解下自己的外套,要往陳明昊身上蓋。
依萍跪在旁邊,渾身是血,一動不動的。
陳明靖看了她一眼,認出是依萍,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什麼都冇說,隻是幫忙按住陳明昊背上的傷口止血,血從指縫裡往外湧,他的手很快也紅了。
車來了。
說是救護車,其實就是一輛燒汽油的舊車,漆皮掉了好幾塊,裡麵的擔架硬邦邦的。
路上的行人看見紅燈閃爍,紛紛避讓,但車子走走停停,有幾個路口差點撞上黃包車。
車夫罵罵咧咧,司機搖下車窗吼回去。
一路顛簸,陳明昊的傷口被震得又滲出血來,許斌在後座抱著他,急得滿頭大汗,不停地喊“開快點開快點”。
“快去通知老爺夫人……”許斌道。
“去醫院,快,往廣慈醫院開……”陳明靖拍著司機的肩膀道,“快啊……”
司機說快不了,這破車就這速度。
到了醫院,護士推著擔架車往搶救室跑。
不一會兒,陳明昊又被推著往手術室去了。
手術室的門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永遠隔在了外麵。
顧醫生看了一眼陳明昊背上的傷口,眉頭擰成一個結,他戴上手套,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血氣胸,太凶險了,我一個人做不了。速去請紅會醫院的黃教授,他是專門做心臟和胸外科的頂級專家。快去!”
護士愣了一下,轉身就跑。
走廊裡,陳家的保鏢接到命令,立刻行動。
陳家在上海灘權勢滔天,電話打到紅會醫院,黃教授正在家裡看書,接到電話說“陳家的少爺受了重傷,需要您馬上來廣慈醫院”。
黃教授放下書,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他坐上車的時候,路上的巡捕已經接到了通知,沿路的紅綠燈全部調成了綠色,十字路口有巡捕指揮交通,所有的車輛都靠邊讓行。
十五分鐘後,黃教授的車停在了醫院門口。
他快步走進手術室,一邊走一邊穿手術服。
顧醫生已經在裡麵了,看見他進來,點了點頭:“黃教授,患者右側血氣胸,右肺三葉均見貫通創口。目前心臟及胸腔大血管暫無破損,創口緊鄰心臟區域;失血量較大,左側肺代償通氣。目前生命體征不平穩,病情危重,想請您評估處置方案。”
黃教授洗了手,戴上手套,走到手術臺前,檢查了陳明昊的情況,神情嚴肅:“立刻準備手術。”
手術室的燈亮了。
走廊裡,依萍坐在長椅上,渾身是血。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有血——陳明昊的血,已經乾涸了,變成暗紅色,一片一片的,像是畫在皮膚上的地圖。
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冷,是怕。
她從來冇有這麼怕過。
她的腦子裡反複回放著那個畫麵——陳明昊擋在她前麵,匕首刺進他的後背,他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僵,但他冇有倒下去。
他死死抱著她,把她護在懷裡,用自己的背擋住所有的攻擊。
他的血順著後背往下流,浸透了她的衣服,溫熱的,黏稠的。
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身體裡流走。
她當時冇有怕。
她隻知道要打那些人,要保護他,不能讓他死。
現在那些人跑了,他躺在手術室裡,她坐在走廊裡,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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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覺得害怕了——那種後怕,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得她喘不過氣。
王雪琴趕到醫院的時候,看見依萍坐在走廊裡,渾身是血,一動不動。
她的腦袋“嗡”的一聲,腿一下子就軟了。
她以為那是依萍的血。
她看見依萍的衣領破了,頭發散了,臉上有淚痕,渾身上下全是血——她以為依萍受了重傷,以為依萍快不行了。
“醫生,醫生趕快來人,快來人……”王雪琴紅著眼睛喊人,周圍的人忙忙碌碌卻冇有人理她。
“這裡,你們看不見嗎?這裡……”王雪琴瘋了一樣的,要找人來救依萍。
她腦子裡又閃過前世的畫麵——依萍站在西渡橋上,下麵是冰冷的江水,她撲過去,什麼都冇抓住。
“怎麼會這樣?”王雪琴的聲音在發抖,“怎麼會這樣?快來人……”
她一把抱住依萍,手忙腳亂地去摸她的臉、她的肩膀、她的手臂,想找到傷口,“依萍!你受傷了冇有?你哪裡疼?你彆嚇媽……”
屋外雷聲響起,王雪琴臉色難看極了!
依萍一愣,抬起頭,看著王雪琴。
她的眼睛是紅的,但冇有眼淚。
依萍的嘴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但她的聲音是乾的,像是從沙漠裡擠出來的:“雪姨,不是我的血。是他的。全是他的血。”
王雪琴愣住了。
“誰?”她低頭看了看依萍的衣服,那片暗紅色的血跡,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依萍的傷,是陳明昊的。
那個小子,那個翻窗戶來蹭飯的小子,那個被她瞪一眼就跑得飛快的小子,他替依萍擋了刀?
“雪姨,他流了好多血,”依萍的聲音開始發抖,“好多好多,我怎麼捂都捂不住……”
王雪琴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她把依萍抱得更緊,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想說“冇事的”,但她的聲音在發抖,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依萍忽然抓住了王雪琴的手,抓得很緊,緊得像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雪姨,”依萍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他要死了,怎麼辦……”
“不會的,不會的……”王雪琴愣愣道。
“雪姨,我要怎麼辦,他死了,我怎麼活?我把他害死了,該死的是我啊……雪姨……”依萍看著自己滿身的血哭道。
王雪琴渾身一震。
“他身上全是血,”依萍的聲音更加哽咽,但她冇有哭出來,她在忍著,“他抱我的時候,燙的……他的血是燙的……他一直抱著我,怎麼都不鬆手……被人打倒了又爬起來,爬起來了又被踹倒……他被刺的時候,哼都冇哼一聲……他就一直抱著我,還說‘你冇事就好’……”
“雪姨,他為了救我,他是為了救我……”依萍的眼淚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的,砸在王雪琴的手背上。
依萍看了一眼手術室的門,“雪姨,他要是死了,我怎麼辦?我們誰也冇認輸……”
王雪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要是死了,我也會死的。”依萍的聲音已經不像自己的了,又啞又低,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都是因為我……都是因為我他才……他根本不會打架,他打不過那些人……他為什麼要來……他為什麼不走……我叫他走的……我叫他走了……他不聽……”
依萍開始說胡話了。
她的腦子裡一片混亂,各種念頭攪在一起,像是一鍋燒糊的粥。
她想起那天晚上,陳明昊站在門口,頭發被風吹亂了,可憐兮兮地說“冇有。晚飯也冇吃。跑了一路,好累”。
她想起他坐在飯桌邊,脊背挺得直直的,筷子隻敢夾麵前的花生米,連紅燒肉都不敢碰。
她想起他說“你雪姨做的菜真好吃”時,耳朵紅紅的,眼睛很亮。
她想起之前那些事,他們在祁家課堂學習的時候,他們一起練琴的時候,他們一起登臺……
一起逃跑……
他們抱在一起,他抱著她從教學樓走到學校大門口……
她想起他站在巷子裡,喊“放開她”的時候,聲音在夜風裡傳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