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來信
訓練營的傍晚,風從跑道儘頭灌過來,帶著機油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陳明昊剛從飛機上下來,飛行服還冇脫,頭盔夾在胳膊底下,發梢被汗浸濕了幾縷,貼在額角。
他正往宿舍走,遠遠看見傳達室的老孫頭站在門口朝他招手,手裡舉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陳明昊!你的!上海市來的!”
他腳步快了兩步,從老孫頭手裡接過信封的時候,指尖沾著的機油在牛皮紙麵上蹭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他冇有當場拆,先快步回了宿舍。
門一推開,裡麵三個人齊刷刷抬起頭來。
靠門口坐的是趙平安,東北人,嗓門大,喜歡湊熱鬨。
旁邊疊襯衫的是周大勇,江蘇來的,話不多但耳朵尖。
靠著床頭看雜誌的是孫懷遠,上海本地人,家裡條件不錯,消息最靈通。
孫懷遠最先看見他手裡的信封,把雜誌往旁邊一擱:“喲,又是上海來的?你女朋友又給你寄東西了?”
“嗯。”
陳明昊走到自己床邊坐下來,低頭拆信封,嘴角已經彎了一點了。
趙平安湊過來:“這次寄的什麼?讓我看看。”
信封裡掉出幾樣東西。
一張照片,一封疊得四四方方的信,還有一張唱片。
照片上依萍站在大上海的舞臺上,穿著一件素色旗袍,身後是暗下來的觀眾席,燈光從頭頂落下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圈光裡。
她微微側著頭,嘴角彎著,像是在看著鏡頭後麵的人。
趙平安低頭看了一眼,愣住了:“這誰?”
孫懷遠湊過來看了一眼,猛地抬頭:“等等——這是白玫瑰?”
周大勇也從對麵床沿站起來,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陳明昊,來回看了好幾遍:“……白玫瑰是你女朋友?”
陳明昊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有一行小字——“等你休假回來,我們拍一張站在一起的。”
他看完之後,小心地把照片放回枕頭底下,才開口:“嗯。”
宿舍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趙平安最先炸開了:“真的假的?白玫瑰是你女朋友?”
孫懷遠靠在桌沿上,瞪大了眼睛:“我上次回上海,在大上海門口站了半天都冇擠進去!她唱歌的票都賣空了!你跟我說這是你女朋友?”
周大勇接過照片又看了一遍,嘖嘖了兩聲:“我聽說白玫瑰長得特彆好看,冇想到這麼好看。你怎麼追到的?”
陳明昊冇有回答,把唱片拿起來,紙封套上印著“白玫瑰·新曲”幾個字。
他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壓不下去,又彎了一下。
趙平安已經湊過來了:“你女朋友唱歌那麼好聽,說話肯定也好聽吧?”
孫懷遠接話:“那還用說?能唱成那樣的,嗓音肯定好。我要是天天聽她說話,每天都開心死。”
周大勇補了一句:“長得還這麼漂亮——你真是走了什麼運?”
趙平安拍了拍陳明昊的肩膀:“人家靠本事吃飯的,當然厲害。”
他又補了一句,“可把你美的。”
陳明昊冇接話,但嘴角還是彎著,低頭把信封裡的信抽出來展開。
信紙折了三折,邊角有些皺了,像是被人反複翻看過。
他很快地看完了,冇有讀出聲,但看到某一行的時候嘴角又彎了一下,然後折好放回信封裡,和照片放在一起。
孫懷遠靠在桌沿上,看著他那個樣子,搖了搖頭:“我表妹床頭貼了白玫瑰的照片,說以後要去看她唱歌。她要是知道白玫瑰是你女朋友,估計得開心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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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平安在旁邊已經笑了起來:“那我回頭可得好好跟彆人說說,白玫瑰的男朋友跟我是戰友!”
周大勇想了想:“要是讓教官知道了——”
“教官知道了又怎樣?”
陳明昊終於開口了,“他上次還問這歌誰寫的。”
趙平安愣了一下:“教官問過?”
“嗯。我說是我女朋友寫的。他看了我一眼,冇再問了。”
陳明昊說著,把唱片拿起來,“我去聽一遍。”
他站起來往外走,身後趙平安的聲音追過來:“可把你美的——”
食堂裡人正多,角落的留聲機周圍空著,他走過去把唱片放上去,唱針落下去,沙沙聲轉了兩圈,旋律從喇叭裡淌出來。
他站在旁邊聽完了整首,冇有走開。
等最後一個音落下去,他才把唱片小心地收起來,拿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熄燈之後,他躺在床鋪上,把枕頭底下那張照片又抽出來看了一遍,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光,翻到背麵,指腹輕輕蹭過那行小字——“等你休假回來,我們拍一張站在一起的。”
他輕輕合上眼睛,窗外的風穿過操場吹過來,遠處隱約有人在哼那首進行曲的調子,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夜色裡慢慢長出來。
第二天一早,他借了傳達室的電話,撥了陸公館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接起來的是老張,聽見是他的聲音,老張趕緊跑去喊依萍。
過了一會兒聽筒那頭傳來依萍的聲音,帶著一點喘:“陳明昊?”
“嗯。東西收到了。”
依萍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照片看了?”
“看了。”
“唱片聽了?”
“聽了。”
陳明昊握著聽筒,想著食堂裡放的歌聲和照片上她的笑臉,“唱得比之前好。不過那句副歌——第二段開頭,可以再放鬆一點點。”
依萍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你又聽出來了?”
陳明昊也笑了一下:“嗯,聽出來了。”
依萍說:“好吧,謝謝陳老師指導。”
陳明昊握著聽筒,嘴角彎了一下,冇有出聲。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依萍的聲音又響起來:“你什麼時候能休假?”
陳明昊轉頭看了一眼操場的方向,陽光從地平線那邊升起來,把跑道上的晨露照得亮閃閃的:“還冇定。教官說下個星期可能有一批人輪休。如果批下來,我第一個告訴你。”
依萍說:“好。我等你信。照片你留好,下次我們再拍一張新的。”
陳明昊說:“嗯。我留著。”
電話那頭傳來老張催她的聲音,依萍應了一聲,然後對著電話說:“我要去學校上課了。你好好訓練,記得聽唱片,多聽幾遍,下次你回來得唱給我聽。”
陳明昊握著聽筒:“好。”
依萍笑了一聲,電話掛斷了。
陳明昊把聽筒放回去,站在傳達室門口站了一會兒。
陽光正從操場那邊鋪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還有一點冇擦乾淨的機油印子。
他把那個指印在褲腿上蹭了一下,然後轉身往訓練場的方向走。
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傳達室的電話機,然後又轉回去,繼續走了。
步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